“铁路、电报、留声机、摄影、报纸、流水线,这些正在造出前所未有的传播。”
坡上安静了一会儿,麦克菲伊把手撑在膝上。
“你在算碑。”他说。
“碑?”
“五大传统都立着一片碑林,一块碑就是一件从来没人做成过的事。”
“猎月传统我年轻的时候数过,目前总共十九项伟业。”
“这么多年过去还是十九项。”
李察坐直了。
“第一项伟业是第一个把猎物献给月亮的人。”
“第五项是一人让一个国家长期活在恐惧中。”
麦克菲伊缓缓回忆着:“第十三项是在一夜里把一整支不该存在的军队猎杀干净。”
“到最新的那一位,我发现好做的事全被做完了。”
白发巨人把手放了下来。
“猎月传统作为五大传统,上面的位置比典籍传统坐的更满。”
? 第468章 有惊喜等着你
两人讨论这些,有意避开了凯瑟琳。
李察把刚才教授透露的一些知识记下来,然后说出自己见解。
“猎月的猎杀,需要名与影。”
“继续。”
“过去乡下人一辈子名字只被写下来受洗、结婚、下葬。
三次都写在同一本教区册子上,写完就锁进柜子里。”
“现在不一样。”
他把手往南边一抬。
“身份牌、军需处、电报、保险单、报纸上也全是。”
“一个人这辈子被写下来的次数,比他曾祖父多一千倍。”
麦克菲伊没有出声。
李察接着说:“过去,影子只有月光才照得出来。”
“现在照相机、X光……留声机的蜡筒把声音也留下来了,那是声音的影子。”
“机器一天到晚在替人留影。”
坡上安静了很久。
“所以猎月的猎场,从山谷搬到了名册和底片上。”
麦克菲伊终于开口,他自己也摩挲着手掌
“怪不得,我最近出手比我刚刚晋升大精通的时候顺多了……还以为是自己进步了。”
麦克菲伊把手掌摊开又合上。
“现在的名字,确实更好念了。”
李察大概猜到他说的最近出手,是在指代哪一件事。
麦克菲伊把那只扁酒壶重新拧开,喝了一口。
“但我是不准备再往上了,和老莫不一样,我是从小被家族养大的人。
我还有课要上,有一屋子书要卖给学生,有个学生连话都不肯说。”
“我母亲的娘家在东坡,我父亲那一族在西谷,有些东西需要有人守着。”
他站了起来。
“小子,盯着上面看的人多,动手的人少。
你现在离那一档还早得很,别太心急,慢慢来。”
………………
第三天早上,凯瑟琳喝了一整碗热羊奶。
老妇人硬灌的,说姑娘家伤了嗓子要喝奶。
她喝完在门口坐着,忽然咳出一小口血。
李察在旁边吓了一跳,以为这家伙在那天晚上受了什么严重暗伤。
凯瑟琳自己倒很镇定,擦完嘴把手帕折起来收进袖子,摸出本子写了行。
“正常。”
“哪里正常?”
“我那天说的话是憋了半年第一次开口。”
她把本子翻过来接着写。
“第一次开口,需要养很正常。”
李察在她旁边石阶上坐下来。
“那你以后能不能少用点。”
凯瑟琳写:看情况。
“什么情况。”
她想了很久,才把笔重新落下去。
“看值不值。”
这几天两个人一直是这样说话的。
李察说,她写,写到后来有时候她笔还没落,李察先把话抢走了。
有一次他答完,凯瑟琳把笔一撂,抬起脸来瞪他。
那眼神很清楚:我还没写呢。
“抱歉,你先写。”
她写:算了,你说得对。
写完两个人一起笑了。
李察笑得比较克制,凯瑟琳笑起来倒是没有声音,肩膀一抖一抖的。
下午村里那卷呢子晒干了,八个女人把它抬出来摊在坡上翻面。
凯瑟琳跑去帮忙,被那个赶邮车的姑娘按住手看了一眼,当场就被撵回来了。
“她说你这手不能碰湿的。”老妇人在后面替她翻译。
凯瑟琳只好回来,蹲在门槛上生闷气。
李察把水马那几缕鬃毛从霜枝匣子里取出来,分了一半推过去。
凯瑟琳看了一眼,在本子上写:我不要。
“猎月一脉的束缚术式用这东西应该比银线好使。”
“我不要。”她把那一行加粗描了一遍。
李察没跟她争,第二天早上趁她收行李的时候,把那半份塞进了她包里最底下。
结果当天中午,他的帆布包里多出来一张纸。
上面是一张收据:年月日,品名“水马鬃(半份)”,来源,用途,末尾一行小字:
“本件由本人自行取用,与赠与方无涉。”
李察捏着那张纸走到门口。
凯瑟琳正坐石阶上啃着烤土豆,头也不抬。
“你至于吗?”
她把土豆咽下去摸出本子。
“账要清。”
“那我下次给你东西之前,先请你签个字?”
凯瑟琳想了想,居然认真地点了下头。
李察拿她没办法。
对完最后一份拓本,凯瑟琳忽然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六月中。”
李察握着笔的手停住了。
坡上没有别人,麦克菲伊在村里跟老妇人说话,风把他们的声音全刮到东边去了。
“嗯。”他点了点头。
凯瑟琳翻过一页,写:我们要准备好。
李察看着那行字,本来已经逐渐悠闲起来的心态,一下子摆正了。
那天夜里,李察在屋里温养斯芬克斯灯。
呼吸法运转到第三个周期,灯身从掌心里烫起来,比在帝都那几个月都烫。
他把凝镜法压下去,静水铺开去照灯里那圈涡纹。
以太贴着灯身内壁走,一圈一圈往里收,最后收在那张人面额头上方。
新的刻痕又往前爬了将近一半,马上就要走完了。
李察把静水收了,把灯用软布裹好贴身收着。
第四天早上,赶车的姑娘把两匹马拉出来。
“今天路上有风,坐后面的把帽子戴好,最好多加一层毛毯。”
村里出来送的人不多。
老妇人拎着一只布包过来,塞进李察怀里。
“路上吃。”
李察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六块烤过的燕麦饼,硬得能敲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