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太,这太多了。”
“不多,你们南边来的人吃得少,回去路上还有好久。”
麦克菲伊在旁边把脸别过去,咳嗽了一声。
“还有这个。”老妇人又从围裙下掏出小铁盒塞给凯瑟琳。
“盐,手泡了消毒。”
凯瑟琳双手接了,很郑重地朝她鞠了一躬。
老妇人被这一躬弄得手足无措,赶紧摆手。
“姑娘家不要行这个礼。”
她转过身从门里又抱出一卷东西,塞到李察怀里。
李察摊开看了一眼。
是一方呢子,从那晚的一整卷上裁下来的,边角还留着捶打过的毛边。
她看出李察要拒绝,抢在前面开口:
“这是村里的布,八个人捶了一夜,够裁一屋子的衣裳。”
“但少这么一方,谁也不缺。”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给你家里的长辈,做什么都行。”
九十一岁那位老太太没有出来。
李察昨天路过她家门口的时候,看见她坐在灶前,两只手拢在膝上,看着那点红发呆。
上车前,牧师追了过来。
他把一张纸递给麦克菲伊,纸上是抄下来的那一页埋葬册。
“写好了,最后一行我加了一句。”
麦克菲伊把纸接过来看。
李察在旁边瞥了一眼。
最后那一行是拉丁文,写的是:
“此处所记诸人,我等未识其面,却知其名。”
邮车走了大半天,到镇上把两只空木箱还了回去。
三人也在这里分道扬镳,麦克菲伊和凯瑟琳往北去盖尔高地那边。
李察往南。
站台上风很大,把那张贴了半年的募兵海报吹得哗哗响。
“东西收好。”麦克菲伊说。
“收好了。”
“那石钵不要真拿去当碗使。”
李察忍不住笑了:“教授,我又不傻。”
麦克菲伊也跟着笑了笑,开始分享起自己年轻时候的糗事。
“我年轻的时候就拿一件奇物当过烟灰缸。”
北边站台汽笛响了。
“下个月帝都大学见。”
“您要来开课?”
麦克菲伊也拿不准:“开不开课再说,到时候有个惊喜等着你。”
“什么惊喜?”
“说出来就不叫惊喜了。”
“……教授,您好歹给我透个方向。”
麦克菲伊想了想,很认真地说:“方向就是,你会用得上。”
“这跟没说一样。”
白发巨人哈哈大笑,笑完就转身往北边那个站台走了。
凯瑟琳留在原地摸出本子写了行举起来。
“我知道是什么!”
“那你告诉我。”
她把那一页翻过去,写:不告诉。
“凯瑟琳!”
红发女孩很得意,笔尖在纸上又添了一行。
“你自己猜,猜中了我请你吃饭。”
“上次你请我吃饭是我付的钱。”
“那是因为你吃得多。”
她把本子合上塞进口袋,犹豫了一下,忽然清了清嗓子。
李察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下次见。”
那三个单词从她嗓子里出来的时候又哑又轻,像有人在很远地方隔着一层雨叫他。
站台上的风把声音吹散大半。
凯瑟琳说完就把嘴闭上了,用力咳嗽几声,往嘴里塞了片什么,转身快步往北边站台跑。
跑出去十几步她回过头,用左手朝这边挥了挥。
李察在原地站着,抬起手回了一下。
? 第469章 完满的旅程(月票加更16)
到曼城是第二天下午。
李察在等中转列车的时间里,抽空去了一趟北郊。
达克沃斯印刷厂滚筒还在转,老板从纸堆后面探出脑袋,看见来人,手上那把裁纸刀差点掉下去。
“威廉姆斯先生!”
“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老板一边在围裙上擦手一边绕出来。
“您怎么亲自来了?写个条子过来就行。”
“路过。”
老板把他往里让,让到一半停住。
“先生,那个……停了。”
“哪个?”
“《里巷辑》。”
李察在纸堆旁边站住了。
“上个月最后一批出到第七辑,第八辑排好了版没印。”
老板搓着手:“他们那边的地址也不收信了。”
“为什么?”
老板的脸上露出一种很复杂的表情,有些解气,又带着点说不上来的发毛。
“我一个同行说的,说是有个保险行的办事员姓韦德。”
“他去街角警局,把自己那条巷子十七户人家一户一户地报了一遍。”
老板咽了口唾沫。
“最后他报了他自己,警局门口那时候已经围了一圈人。”
印刷厂里那台滚筒还在转,转得哗哗响。
“上个礼拜他们把库里存货当废纸卖了,一便士三磅。”
李察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先生?”老板凑过来。
“没什么。”李察把帆布包换了个肩背。
“我今天来是想跟您说下一辑的事。”
“下一辑怎么改?”
“加编者。”
老板愣了一下。
李察把在火车上想好的话说了出来:
“我打算请几个人一起编,往后每一辑下署一排名字。”
“署一排?那不是把功劳分出去了?”
“分出去才好。”
李察看着那台还在转的滚筒。
“一本册子只有一个人写,砸它只要砸一个人。”
“一排人一起写,砸起来就费事了。”
老板站在那里想了很久,忽然一拍大腿。
“那我这里也得署一行。”
“您署什么?”
“署曼城北郊达克沃斯印刷厂承印。”老板挺起胸脯。
“往后有人来问,我就说这一行是我自己加的。”
李察笑了。
临走的时候,老板追出来硬塞给他一包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