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去年冬天,科尔曼家玄关那只盘里摆着的医生、律师、教区执事的名片。
外祖父说等仗打完了,就给科尔曼写一封推荐函。
现在看来,那封信用不上了。
接下来办手续的流程意外顺利。
老书记员翻到伊芙琳那一栏,忽然抬起头。
“伊芙琳·威廉姆斯?”
“对。”伊芙琳应了一声。
老头擦了擦自己老花镜,这才猛然惊觉李察是谁。
等他离开后教导主任就亲自迎出来了。
他隔着窗口就伸出了手,管李察叫“先生”,说文件今天下午就能好,盖章方面他们来跑。
伊芙琳在旁边微微张开小嘴,又慢慢合上了。
从教务处出来,走廊里已经开始有人往这边凑热闹。
这种消息在学校里传得非常快,从教务处到楼梯口二十步的路程,李察就听见了自己的名字被人反复念起。
在二楼楼梯口,他撞见了霍兰德先生。
秃头中年人手里那摞讲义差点整个散在台阶上。
两人来到教室休息室,靠窗那张桌子上摆着一个玻璃框。
里面夹的是一张剪下来的报纸,帝都晚报副刊那一版。
登的自然是征文首奖那篇《岛屿》的节选。
与此同时,还有李察获得辩论周名次的那天的剪报。
“先生,这也太……”
“我教了二十多年拉丁文。”霍兰德先生抬了抬手,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那么多年就教进去你一个进帝都大学古典学系的。”
不远处的格兰女士,在卷子堆后面笑了声:“他现在逢人就说你是他学生。”
穿过走廊,赫顿先生的办公室还是老样子。
“进来。”
老先生坐在窗边那把旧椅子上,看见推门进来的人把手里报纸慢慢折起来。
“我以为你要到暑假才回来。”
李察带上门。
“临时回来,我妹妹要办结业证明。”
“坐。”
赫顿先生看了他一会儿。
那种看法李察很熟悉。
从他成为新入者那天起,这位引路人每次见他都要先这么看一遍。
“你的呼吸法换过了。”
“换了半年了,凝镜法。”
“镜面。”老人把烟斗拿起在桌沿上磕了磕。
“路窄,人少,资料缺。”
“小姨也是这么说的。”
赫顿先生把烟丝按进烟斗里,
“她说得对但她大概没跟你说另一样。”
“走这一门的人到后来照什么都清楚,就是照自己的时候容易含糊。”
李察在椅子上坐直了些。
“已经开始有这个毛病了吗?”
“还没有。”李察答。
老人划着火柴把烟点起来。
接下来的时间,李察把这半年能说的说了一遍。
不能说的他绕开了,赫顿先生也没追问。
“麦克菲伊教授我也认识。”
赫顿先生说。
“他当年在我导师家里坐了一夜,把我导师的酒全喝光了。”
李察忍不住笑了。
笑完,屋里安静下来。
“不应坑那一处封印怎么样了?”李察问。
“去年入冬前加固过,今年还是我去。”
“分驻办不派人?”
老先生摇了摇头。
“温特沃斯没了后,补上来一个从曼城调来的年轻人,人不坏,就是太年轻。”
烟斗在他指头间转了半圈。
“北区那些无名尸登记簿,现在也换了个新来的验尸官做。”
“……那就好。”
“不好。”赫顿先生叹了口气。
“熟人全走了。”
李察没接话。
窗外那几棵老树被风翻了一层叶子。
临走的时候,赫顿先生忽然叫住他。
“李察。”
“先生?”
“三楼那间储藏室我还替你留着,钥匙没换。”
“先生……”
“去吧。”赫顿先生重新把烟斗叼上。
“你妹妹还在楼下等你呢。”
楼下,伊芙琳确实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你今天挺神气的。”她忽然说。
“我什么时候神气了。”
“刚才办手续的时候,那个主任就问了我叫什么,然后就开始夸你。”
“那也没什么不好。”
“凭什么办我的手续,要听他夸你?”
李察笑了一声,没接话。
走了十几步,伊芙琳自己又开口了。
“不过他夸得挺对的。”
“嗯?”
“没什么!”
她把脸别过去,往路那头快走了两步。
也就是这两步的工夫,李察看清了。
她那件外套领口上,别着锡质的小别针。
两只手捧着一颗心,心上戴着冠,心尖朝外。
“喂。”李察在后面喊。
“干嘛?”
“那不是一便士的东西吗。”
伊芙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领口,又飞快地抬起头,把下巴一扬。
“一便士怎么了。”
………………
中午,李察在校门口不远处的馅饼铺和老同学约了见面。
沃伦这个本地大少爷自然是第一个到的。
这家伙一进门就把帽子往桌上一摔,隔着半间屋子就开始和李察打招呼。
他壮了一圈,穿着一丝不苟的西装三件套,料子一看就不便宜。
休跟在他后面,这小子更瘦了,头发也长了,指甲缝里有洗不干净的煤灰。
他还是把那本写真集夹在胳膊下,但这本应该是新的,看起来比之前那本厚得多。
梅森最后进来,他也瘦了下来,左手小指缺了一块。
“你们几个都变了好多。”李察有些感慨。
“就你没变。”沃伦一屁股坐下来。
“我今天来的路上,还在跟几个老同学说你是我兄弟,他们都在说我是在吹牛。”
“你不就在吹牛吗?”梅森在旁边说了一句。
沃伦拍桌子:“我怎么是吹牛了?他午饭都是我请的。”
“交换条件是我给你补拉丁文。”
“那也是我请的。”
等到馅饼上来,沃伦已经讲了一段时间他的那本账簿了。
他在自家公司里跟着两个老先生学复式记账,每天早上7点到晚上7点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