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察抬起头,眼前有一双靴子自己走了两步。
“哟。”
头发像团枯草的男人从墙里迈出来,四下看了一圈。
他嫌弃地皱起眉。
“你这屋子……比我那年在爱丁堡租的还小。”
“先生。”李察站了起来。
“叫我马修。”男人把腿往桌子下一伸,靴底快蹭到李察床沿。
“说吧,找我什么事。”
李察站在那里一时没开口。
马修撇了撇嘴。
“你要是不打算说事,那我回去了。”
李察只能开口。
“我想先问您一个问题。”
“问。”
“达人能不能插手席位争夺。”
马修那双眼睛眯了起来。
屋里那点以太开始往地面伏,伏得贴贴服服。
但只有一瞬。
“不能。”马修说。
以太场松开了。
“为什么。”
“因为规矩。”
“什么规矩。”
马修把两条胳膊往脑后一枕,靠在椅背上。
“这么说吧,你玩过牌没有。”
“玩过。”
“你在牌桌上跟人赌一先令,赌到一半你把你爹叫来了,你爹是本地治安官,进门就把桌子掀了。”
“……那这局就没意思了。”
“对。”马修打了个响指。
“帷幕后那些老东西玩这一套玩了不知道多少年,它们要是想动手就一句话的事。”
他把手一摊。
“它们动了手,你们这些人还争什么。
今天我掀你的桌子,明天你请一位更大的来掀我的。
掀到最后,仪式就全部破坏干净了。”
“所以它们自己定了规矩。”李察明白了。
“对,但凡能坐上那个位置的个个都知道。”
李察在心里把这条记下。
“那规矩具体是什么。”
“简单得很。”马修伸出一根手指。
“席位之争,达人不得直接下场。”
“不得直接下场。”李察重复了一遍。
“对。”
“那间接呢?”
马修笑了,那张晒得发红的脸上,皱纹全挤到了一处。
“小子,你比我想的还坏,间接的花样就太多了。”
“我就是想问清楚。”
李察坐在床沿上。
“所以达人不能直接来当外援?”
“不能。”
说到这里,马修眼睛又眯了起来。
“但我不太一样。”
李察坐直了。
马修用手指点了点自己。
“我这个人的根不在这边。”
“什么意思。”
“我晋升在新大陆中部山脉往西。”
他把手往窗外一指。
“我这条路是我自己在那边一步一步踩出来的,根扎在那边的土里。”
“旧大陆这边老家伙们花了几百上千年定下的规矩,扎根在旧大陆里。”
“我的主体在新大陆,所以他们管不着我。”
屋里安静下来。
李察坐在床沿上,胸口那口气忽然松了。
“所以您……”
马修笑得像一只偷到了鸡的狐狸。
“我要是那一夜路过它们最多在帷幕后骂我两句。”
“就骂两句?”
“对。”马修点头。
“它们得掂量掂量要不要真为这个跟我为敌,真打起来它们得跑一趟我在新大陆的老巢,那地方它们也不想去。”
他忽然咧开嘴。
“再说了,我本来就不太爱守规矩。”
马修把腿从桌子下抽出来,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
“怎么,听傻了?”
“我在算账。”
“算什么账。”
“算我能不能请得起您。”
马修哈哈大笑。
“你很识趣嘛……你要是刚才一听我说能帮忙就千恩万谢,那我掉头就走。”
李察抬起头。
“先生,我手里的东西不多。”
“钱您用不上。”
“用不上。”
“奇物我手里有几件,但没有一件能入您的眼。”
“也对。”
“情报……我这一年在帝都攒了些,但您都说了您在新大陆活动,帝都的情报对您没太多用。”
马修点了点头,一副“你说得一点都对”的表情。
“所以,您想要什么?”李察把开价权让了出去。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马修伸手把桌上那盏煤气灯罩子拨了拨,拨完又觉得没意思,缩回手。
“你知道我在那边二十年,最缺的是什么吗。”
“什么。”
“乐子。”
李察有些摸不着头脑。
“新大陆那地方什么都有。”
“但冥河口边一年到头见着的活人不超过二十个,我认识的几个老伙计里有一个这么多年没说过一句完整的话,语言功能都丧失掉了。”
他把两只手在膝上一拍。
“所以我真的很无聊,你这次找我帮忙,正好给了我一个过来找乐子的理由。”
“行了,说正事。”马修把手一摊。
“虽然我不会白帮忙,但我要的通常不值钱。”
“您说。”
马修伸出一根手指。
“首先,替我写一篇小说。”
“……写什么。”
“写我。”
李察张了张嘴。
“小麦克尼尔跟老师念过你那本一便士的册子。”
马修回忆着,他脸上那伪装的笑一消失,整张脸就和木偶一样。
“念到‘湿的不认,冷的不认’那一句,老师笑了,她笑起来很少见。”
他把身子往前一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