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察摇了摇头。
红发女孩低下头去。
她把嘴张开了。
那三个音在她喉咙里滚了很久才出来,出来的时候又哑又轻。
“……别死。”
说完她就把手背抵到嘴上,咳了起来。
咳出来的东西落在手背上,暗红一小片。
李察在她旁边蹲了下来。
“等回去,我有办法让他好过一点。”
凯瑟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我记着!”她写完把那一页撕下来塞进他手里,是熟悉的欠条。
赫卡忒坐在主座,把左手拢进了袖子里。
“分东西吧。”
“罗马那一桌散了,散下来的按贡献分。”
“玛尔斯那一份猎月的传承,给涅墨西斯。”
红发女孩没有抬头。
“女灶神留下的炉火残料,给普罗米修斯。”
“密涅瓦今晚那一整套观测的成果,我自己留着。”
金面具偏了过来。
“剩下的,赫尔墨斯第一。”
神殿里没有一个人出声反对。
赫拉克勒斯把自己那一份往桌心一推。
“我不要。”
“你不要?”狄俄尼索斯瞪大了眼睛。
“我今晚要不是他给我那个名字,早就被那杆矛捅穿了。”
傻大个说得理直气壮:“这一份归他。”
他转过头看着李察把胸口拍得砰砰响,拍完又疼得龇牙。
“往后有事叫我,随叫随到。”
普罗米修斯也往前走了一步。
“我那间工坊,从今天起赫尔墨斯的订单排第一档。”
德墨忒尔什么也没说。
她从怀里摸出一只很小的布袋,隔着桌子推了过来。
李察把袋口解开看了一眼,里面是种子,颗颗饱满。
“今年田里唯一没被沾上的。”她说。
“这我不能要。”
“你拿着。”她把手收了回去:“我还得翻地,放我那里也是白放着。”
赫卡忒在这时候开了口。
“赫尔墨斯。”
李察抬起头。
“这张桌子,我想在从今晚起设一个次席。”
神殿里安静了。
“次席位置在我右手边,往后我不在的时候,桌上事你说了算。”
李察装作思考了一会儿的样子。
“多谢首席,但暂时不用了。”
“我就是个从业者,虽然今晚做了一点小小的贡献,但到底位阶没达到。”
他把双蛇杖收了:“我还是坐我自己那把。”
赫卡忒凝神着这个年轻人。
今晚这一夜下来,她肯定是高兴的,这张桌子挺强,强得超出了她自己的预计。
高兴之余便是意外和犹疑,刚才的试探,就是犹疑的产物。
“……好。”
赫尔墨斯今晚不坐次席,或许是因为觉得次席对他没用,但对方以后想要坐在哪里呢?
但木已成舟,今晚过后,这张桌子的凝聚力空前提升。
她但凡在这个时候说半句破坏和气的话,不仅气氛会被破坏自己也讨不到什么好处。
所以她什么也没说,把缺了一齿的铜钥匙重新挂回腰间。
马修的那条路还没有关从星海铺到神殿门口。
“行了。”马修站在路上。
“我也该走了。”
赫拉克勒斯当场就站起来,站起来又疼得弯下腰去。
“前辈!”
“干嘛。”
“您能不能……”
“不能。”马修提前堵上话。
“我不收徒弟也不指点后辈,我这人同样只做交易。”
他往李察那边抬了抬下巴。
“这小子给的价钱我满意。”
“他给了您什么?”狄俄尼索斯忍不住问。
马修想了想。
“一篇小说。”
整张桌子都愣住了。
“……什么?”
“一篇小说。”马修随口说着。
“还有每两个月一册的怪谈,一张圣诞明信片。”
赫拉克勒斯嘴张开了,半天没合上。
“就这些?”
“就这些。”
大个子转过头,用一种全新的眼神看着李察。
“……你们学者,谈价钱都这么谈?”
李察没接这句。
马修转身要走,却发现自己那条路的另一头有什么走了过来。
它走得不快,四脚落在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是一只通体黑得发亮的猫,脖子上系着红丝带,有着流金般的瞳孔。
赫卡忒站了起来,整个人僵住了。
黑猫没有看她,一直走到马修脚边。
“……回来吃饭。”
女人那把烟嗓从猫嘴里出来,落到每个人心里。
马修没动,脸上那点没心没肺的笑却慢慢收了。
“……老师。”
“汤要放凉了。”
“我这就回。”
黑猫这才转过头,往主座那边看了一眼。
赫卡忒站在那里,手缩在袖子里,一个单词都没有说出来。
神殿最外那一圈的暗处有个人影站着,谁都没察觉。
那个人从散场起就站在那里,一句话没有说过。
黑猫朝那个方向走过去。
“喂,把你今晚丢出来的东西给我。”
李察在自己那面静水里看见了。
七丘之城散的时候,对方故意丢出来诱惑自己那只眼睛没有跟着散。
“不给。”
这个裹得严严实实的人第一次出声,说话不像人类,带着重重回音。
“落地的东西,归拾到的人。”
“它没有落地。”猫化身一下子有些炸毛:“它是从别人脑门上摘下来的。”
“摘下来了就是我的。”
“它今晚看过一个人。”
那个深渊传统的大精通没动作。
“那又怎么样?”
“会有人夜里睡不安稳。”
李察明白过来了,玛丽夫人今晚不是看自己学生的,她就是来收东西的。
赫拉克勒斯往后挪,狄俄尼索斯把裂了口的杯子抱在怀里,普罗米修斯那团赤金火焰缩成一个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