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落在一张桌子前面,桌上摆着两颗骰子。
她坐下来把骰子拿起来掷了一次,一。
再掷,一。
她把两只手撑在桌上,撑了很久又掷了一次,一。
她是那不勒斯彩票局的稽核,全国最大那一盘彩票的裁判。
这辈子最喜欢的事情就是坐在开奖厅最后一排,看那些人捏着号码单发抖。
她掷到第十七次的时候,把两颗骰子攥在手心里,松开手还是一。
最后一条铺到第一座丘的台阶下。
密涅瓦自己站起把裙摆上灰掸掉,挂着蛇发女妖的盾靠到墙边,从头到尾没有让任何人扶。
“我认得路。”
她落在都灵天文台的圆顶室里,柜里装着整个半岛的旧星表。
她是天文台长和最年轻的正教授,半岛上所有星表都归她管。
她走到操作台前,习惯性伸手去转摇柄,想要打开穹顶看看夜空。
摇柄转了半圈,穹顶打开,夜空一览无余。
肩上,猫头鹰的眼睛却再也睁不开。
………………
李察在一块翻起来的石板上坐了下来。
坐下去容易,站起来就难了。
他试了一次,膝盖不听使唤。
“我背你?”大个子凑过来。
“……不用了。”
“你那条胳膊里还有石屑。”李察扶着杖。
“你背我走,明天得去请骨科。”
赫拉克勒斯想了想,很诚恳地点了点头:“也对。”
德墨忒尔蹲在那道正在往下掉土的犁沟边上,把手插进新翻的土里捻了捻。
“这土翻得真好。”她说得挺遗憾。
“可惜是别人家的地。”
第五座丘上传来一阵刮东西的动静。
众人抬头,酒神正蹲在那只被丢下的陶盆旁边,拿杯沿一下下地刮盆底。
“你干什么。”
“收底灰,罗马的炉底灰诸位知道这东西在市面上什么价吗?”
“你昨天还说赔了两杯酒钱。”
“所以我现在得找补回来。”
普罗米修斯那台人偶单膝跪在旁边,左臂彻底垂着,右臂从肘往下裂开一道口子。
他站在人偶旁边看了半天,长叹一口气。
“我师父看见这条胳膊……”
“会怎么样?”
“会让我再多打三年白工。”
赫卡忒把那支只剩一线火苗的火炬拄在石板上。
她今晚举了一夜,这会手才慢慢放下来。
“诸位,东西别再捡了。”
“为什么?”酒神抬起了头。
“因为待会儿还得靠自己两条腿走出去,谁捡多了谁自己扛。”
狄俄尼索斯低头看了看杯子里那一小撮灰,很不情愿地又刮了两下才站起来。
犁沟里那个声音,一直到这时候才开口。
“……小子。”
马修转过身:“老前辈。”
“你把他们送上路了。”
“送了,放心,都没死。”
玛尔斯身上还背着这位的债呢,密涅瓦也认识两个达人,它也懒得真去为难这些人。
那道沟也逐渐消失,李察觉得有什么从他身上走过去了。
有个老匠人蹲下来,瞅了他一眼。
【感知】那层水,把该照的照了回去:资质平平的普通大学生,完了。
沟里那位读完了。
“孩子,你……”
“您读到了什么?”李察问。
“读到的和我今晚看到的对不上。”
老匠人又想伸手来摸,一条路横了过来。
马修不知道什么时候挪了半步,站在对方和李察中间,浑身松垮垮的,跟在自家门口拦一条要往邻居菜园里钻的狗差不多。
“老前辈,看够了吗?”
沟里那位达人停住了,整座七丘之城的以太场绷了一下,赫拉克勒斯下意识把巨棒又攥紧了。
老匠人哼了一声。
“……小气。”
“我这个人一向小气。”马修说得理直气壮。
“我从新大陆走这么远过来,总不能把人交出去。”
沟里那位没有再往下量,换了个法子。
“你身上有霜。”
李察的手指在内袋外摸了一下。
鹿角贴着肋骨,他自己都快习惯了。
“冻土、马汗。”那声音笑了下,似乎为了终于看出来点什么感到欣慰。
“还有被几万只蹄子踩烂了的青草,是北边那一位给你的吧。”
李察没有否认。
“它很少给人东西。”沟里那位达人也知道猎主守财奴的性格。
“你别看它带着那么大一支队伍,连根马鬃都要在心里算。
它肯从坐骑上给你褪一截角下来,那就是它特别看好你了。”
城墙那些断口开始褪色,台伯河水面上浮起一层芦苇碎屑。
“孩子,你今晚绕开了我的沟,做的不错。”
李察欠了欠身。
这位达人发出了邀请。
“亚平宁半岛下的薄弱点,比你们帝国那些遗迹老得多。”
“你要是哪天想看真东西,不用带介绍信。”
“站在城门口报一句:我来看碑。”
“但凡认我这个老家伙的地方,大门都会向你敞开。”
李察站在开始褪色的石板路上,很郑重地行了一礼。
“多谢前辈。”
“别谢我。”那声音已经淡下去了:“我今晚输了一场,找一点面子而已。”
“……老前辈。”马修在旁边慢悠悠地插了一句。
“您这找补的方式,比刚才那墨丘利还像做生意的。”
“闭嘴,小子。”
那道犁沟平了。
七丘之城最后一块石板褪尽,李察觉得脚下一空。
星海重新围了上来,七把石椅围着圆桌。
李察刚一坐定,就不太想要站起来了。
狄俄尼索斯手里那只双耳杯,杯沿上多了裂口。
他往里倒了点酒液,抿了一口眉头拧了起来。
“……苦的。”
再倒还是苦的,他把杯子举起来对着光看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
“行吧,苦也有苦的味儿,先苦后甜嘛。”
“配你。”德墨忒尔在旁边说。
她坐在自己椅子上,镰刀横在膝上。
“田怎么样?”赫卡忒问。
“今年不会有收成,得从头翻土。”
她把手在膝上摊开,手在发抖。
涅墨西斯没有出声,她的叔叔躺在她面前。
那个男人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掰开过,掌心里全是石屑。
李察撑着椅背站了起来,走过去把静水铺到那个人身上。
照完,他没有说话。
“他……”凯瑟琳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