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使者立着一根杖,走进罗马军团的正中,肩膀端端正正。
她只在两个地方看过那人摆这个仪态。
一处是格林伍德主楼后面那间废屋,另一处是糊得看不清的报纸。
她的手指在裙摆上收紧了,暗暗为自己的好朋友忧心。
自己不过在三场换位战里赢了,就已经要靠暴风雪把自己藏起来。
对方赢了这一场,整个神谱沙龙体系包括背后可能存在的各大靠山,都会对这个使者有印象了。
主座的洛基还在说着。
他手舞足蹈地算希腊那一桌今晚折损了多少;德墨忒尔那块田长不出东西;那位深渊大精通的代价;迷宫传统达人出手的代价等等,算得头头是道。
莉莉安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一整桌从头到尾就是一场戏。
首座上那个人是唱戏的,厅顶那些头颅是布景。
她自己还有提尔、弗蕾娅、海拉,都是被人推上台的道具。
他们这些道具赢了几场,得到那一份最后又进了谁的口袋呢?
“杀桌上一位,即坐其位。”
莉莉安想到这个规则,把手伸进袖口摸到那根针,决心愈发坚定。
散场后,她回到阁楼。
伏尔塔瓦河边的钟刚好敲到第十二下,窗台上那只山雀一动不动。
她坐在床沿上把笔记本翻开,翻到最后一页。
那片压干的四叶草还在,旁边夹着一封信。
“如果有一天,我们……”
“……在那之前,我得先把那个高椅子换个人坐。”少女心中自语。
另一边,黑土河的雨季还没来。
倒悬的金字塔在帷幕最深处悬着,尖朝下,基座朝上。
里面那一位睡得很不安稳,黑土河达人已经睡不安稳很久了。
从五月三十日那一夜起,猎主就一直在摸那根缰绳,估计要晋升大师都得拉它出来顶一下。
这也让它愈发焦躁,愈发想要找出那个人。
“祭司大人,我能帮你。”
有个雌雄难辨的声音从塔的另一侧传过来。
祭司,这个称谓已经有一百多年没人这么叫它了。
知道它以前做过守墓祭司的,要么是同位阶,要么早就入土好多年了。
黑土河达人睁开了无瞳之眼,阴影开始汇聚,本能想要去照那个人。
说话的人没让它照见。
“我知道你在躲什么,猎主的号角每吹一次,你都要往更深处挪。”
“我也知道你在找什么,那三个音节来自于谁。”
塔里的黑暗开始律动,黑土河达人坐了起来。
“你是谁?”
“我坐在一张桌子的上首,用的是我们黑土河的名字。”
“我戴的那个面具,祭司每天都要在莎草纸上画一遍,画完拿刀刺,拿脚踩,拿火烧。”
“烧了几千年,也没烧掉。”
倒悬的金字塔里,那一片黑彻底醒了。
“……阿波菲斯。”
“遮蔽,我能给。”那声音很有信心。
“追查,我也能给,我是深渊的学者,这些正好都在我擅长的方向里。”
黑土河达人收起自己的小动作,既然是深渊传统大精通,自己也不好随意拿捏。
“要和我交易什么?”
“回头再说。”
黑土河太阳厅里那一桌人,在一小时后也知道了这件事。
阿波菲斯坐在上首,他从来不多说什么。
阿波菲斯这个名字,只要折磨其它黑土河神名就能获得共鸣度。
所以这一桌上其余六个人,每一个都被他折磨到恨他入骨。
但每一个又都动不了他,这就够了。
今天他破了例,站起来当着整桌人的面念出了那三段尊名。
“行于无光之地,与影同息者。”
第一句落下,桌上人的影子就纷纷开始不老实了。
“曾以一面镜照尽万物之名者。”
第二句落下,坐在最下首刚加入的那个年轻人从椅子上滑了下去,两只手撑在地板上开始吐。
“肉已封缄,骨已铭刻,唯余影永覆于世者。”
第三句落完,一道注视从帷幕最深处覆盖下来。
整桌人都抬不起头。
有人把额头抵在桌面上,有人把手指抠进了石缝里。
那个年轻人吐了第二次,吐完就趴在自己吐出来的秽物旁边不动了。
阿波菲斯站在上首,一动不动。
那道注视在他身上停了三秒,收了回去。
厅里安静了很久。
“诸位。”他坐了回去。
“从今天起,我们这桌多了一位盟友。”
没有一个人应。
等到散场,那道注视彻底退干净,那个年轻人才被人扶着从地上爬起来……
有几个人才非常慢地抬起头对视了一眼,都明白对方的意思。
上个月,有人从北边递过来一句话。
当时听着是个很无脑的挑拨,那个刚被人掀了桌子的小丑在病急乱投医。
现在,那句挑拨在他们脑子里重新响了起来,而且比上个月清楚多了。
当然他们也不傻,得多做几手准备嘛,就比如希腊那一桌。
他们很清楚,阿波菲斯愿意主动联系那位达人,肯定是希腊那边的消息让他感到了压力。
于是在同一夜里,法兰南部那间靠海的屋子就收到了情报。
赫卡忒看完黑土河那一桌递过来的信函,在织机前坐了很久。
“阿波菲斯……也找上了达人?”
“就是不知道这位黑土河的达人,能够干涉到什么程度了。”
“外面战争越打越激烈,老规矩也越来越失去约束力……”
赫卡忒想到这里,长长叹息一声。
直到这个时候灰袍信使才适时出现,把李察的回信递了过来。
她随意看了两眼就放到一边,并不觉得这个回答很意外。
“……我不知道您那张桌子往后要往哪里走。”
这一句写得很客气,但意思很明确:我信不过你。
信不过她,还肯接活付账、在七丘之城里替四个名字做保、把那位从深界铺路过来的贵客请进城门。
这孩子,把公与私分得干干净净。
她伸手到织机上,摸那根线。
第一次她摸这根线,摸到的是一面照不出内容的水。
她当时把手收了回去,没有再往里探。
这一次她把手伸出去什么都没摸到,只有一片空白。
赫卡忒把手指在半空里张开又合上。
四十一支陶锤各归其位,经线绷得整整齐齐,唯独那一根。
线当然还在,她看得见线挂在织机上,但自己指头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她试了第二次第三次,把整架织机的张力全部收紧,别的线都在发抖,唯独那一根纹丝不动也不响。
赫卡忒把手收了回来。
她见过很多种藏法,有人用奇物遮,有人靠家族封印挡,有人干脆把自己名字从所有册子上抹掉。
这些藏法她都拆得开,藏得越用力,痕迹越重。
但摸不到,是另一回事。
那意味着这个人在帷幕那一面已经不太像“一个可以被读的人”了。
她想起七丘之城里那一幕:密涅瓦的星图铺开来罩住全城,六颗星一颗一颗亮起来,第七颗没有亮。
福尔图娜在丘上转着轮子说“我看得见他,星图看不见”。
那时候她只当是使者不入名册那句话在起作用,现在看来不止。
赫卡忒站了起来,走到窗边的盆栽。
剪刀就放在盆边。
这两个月里,这把剪刀她拿起来过很多次。
这一次她连拿都懒得过去拿了。
女人笑了起来,笑得眼角笑纹都起来了。
自己怎么去剪啊?
那根线她摸不到,而且自己也需要赫尔墨斯继续待在这张桌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