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到这里有些不好意思,把打蛋器在盆沿上磕了下。
伊芙琳的手没停,眼睛盯着手里那颗柠檬。
“我哥怎么了?”
“他平时喜欢吃什么?”
“……”
伊芙琳把那颗柠檬放下了,心想:搞了半天,原来是想当威廉姆斯太太啊。
她转身很郑重地在长案边坐了下来,两只手叠在胸前,一副准备开会的架势。
“这个问题问得好!”
格蕾大惊失色,手一抖把黄油溅到围裙上。
“你别这样,我就是随口……”
“他喜欢吃酸的。”伊芙琳一口气说了下去。
“越酸越好,柠檬、青苹果、去年的醋栗……只要是酸的他都能吃。
我们家去年秋天腌的那罐酸黄瓜,本来是要吃到开春的,他一个人半个月吃完了。”
“……半个月?”
“他饭量大。”伊芙琳把手一摊。
“你不知道他饭量有多大,他在帝都大学食堂一顿要打六份。”
“我之前听过的版本还是三份的。”格蕾叹了口气,把打蛋器放下了。
“那我上次给他做的那盒心形的……”
“他半天就吃完了。”
格蕾转过身去从架子上取了一只碗下来,磨蹭了很久。
“那他……”她背对着,声音有点闷:“甜的呢?”
“甜的也吃。”伊芙琳想了想:“但是他吃甜的没什么表情,吃酸的会眯眼睛。”
“眯眼睛?”
“对。”伊芙琳把眼睛眯起来演示了一遍。
“就这样,他自己不知道。”
格蕾把碗放到案上,转过身来。
“伊芙琳,你把这些告诉我,你哥会不会……”
“他不会知道。”伊芙琳挥了挥手,一副老江湖的样子。
“他一天到晚都在想别的事,你在他面前把一整锅焦糖熬糊了他也不一定抬头。”
这话说完,她又补了一句。
“不过他记性特别好,你随口说过的话,半年后他能一字不差地讲出来。”
格蕾的手停在围裙上。
“……那他记得我说过什么?”
“肯定记得。”
“比如?”
“比如你三月的信里说织袜子织到脚后跟拐不过来。”
“他上个月还跟我讲,说圣布里奇那边的姑娘们织的袜子送到前线去,说不定真有人一只脚穿得比另一只暖和。”
格蕾整张脸红到了耳根。
“……他把这些都和你说了呀。”
那天的柠檬酥烤糊了一炉。
后来这种闺中密谈就成了常态,伊芙琳去格蕾家,进门先干活。
干到中途歇一口气的时候,格蕾也不掩饰了,直接开始问。
“你哥小时候什么样?”
“病秧子。”伊芙琳说得毫不留情。
“瘦得跟麻杆一样,跑两步就喘。
我七岁那年跟他打架,把他推到台阶上,他在床上躺了两天。”
“……你把他推到台阶上?”
“他先抢我的糖。”
“那后来呢?”
“后来他自己好起来了。”伊芙琳把面团翻了个面。
“前年冬天开始忽然就能吃了,饭量一天比一天大,我妈说是他自己想要好好活着。”
她说到这里,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厨房里那两台烤箱都在响,格蕾没有说话。
“他这个人有个毛病。”伊芙琳接着说。
“什么事都自己扛着,我妈问他就说没事;我问他就转移话题;我爸问他,就讲铁路桥。”
“讲铁路桥?”
“对,他知道我爸一听桥就走不动路。”
格蕾没有笑,把手里那把刮刀放下。
“伊芙琳。”
“嗯?”
“他上个月在帝都,有一整个星期不接电话。”
伊芙琳的手停了。
“我给他宿舍打电话,传达室的老先生说他人在,但是不下楼。”
“打了三次,三次都是这样。”
“……哪个礼拜?”
“六月中。”
伊芙琳低下头,把那团面又翻了个面。
她那段时间在准备考试,母亲那个星期夜里也起来过好几回。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下去。
过了一会儿,伊芙琳把那团面揉圆往盆里一放,盖上湿布。
“格蕾姐姐。”
“嗯?”
“他要是哪天什么都不说了,你就去找他。”
格蕾抬起头。
“别问他出了什么事,问了他也不会讲。
你就带点吃的去,坐在旁边,他吃着吃着自己就会讲了。”
她说完自己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最好带酸的。”
晚上,格蕾的母亲把伊芙琳留下吃了一顿正经的晚饭。
这位太太在餐桌上问了很多,问到最后,格蕾在桌下踢了母亲一脚。
伊芙琳答得一板一眼:“我和我哥的学费,都是我外公出。”
这顿饭吃完,格蕾把伊芙琳送到门口,两个人在院门那边站了一会儿。
“对不起,我妈问得太多了。”
伊芙琳耸了耸肩,毫不在意。
“这有什么,我妈要是见了你,问得只会更多。”
格蕾整个人呆住了。
“……我去见你妈妈?”
“早晚的事嘛。”伊芙琳说完,抱着纸包就往公共汽车站跑了。
留下格蕾在晚风中羞红着脸,不知道在想什么。
………………
这一年的七月,热得简直不讲道理。
凯瑟琳老家在高地最北,七月夜里也要盖毛毯。
早上推开门,草上是湿的,湖面上浮着白气。
她小时候一直以为夏天这个词的意思是:白天变长了,晚上还是冷的。
现在帝都租住的区域一片屋顶全是铁皮,太阳从早上八点开始烤,烤到下午六点。
她夜里躺在床上,能感觉到砖墙在往外吐白天存住的热气。
这间屋子她六月底租下来,距离自己叔叔的疗养所很近。
房东太太起初不肯租给一个哑巴姑娘,后来看了帝都大学的在读证明,才把钥匙交出来。
凯瑟琳把桌子搬到窗下,这样白天可以省一支蜡烛。
她开始算账。
这种燥热的天气里,胳膊肘一按,纸上就被汗洇湿了。
她把手抬起来用手帕垫着,才继续往下写。
先算自己的收入。
破译的委托款,赫拉克勒斯、狄俄尼索斯、普罗米修斯三人加起来给了十镑二先令。
团战分成,玛尔斯的猎月传承折不成现钱,她没记进来。
还有一笔她最不痛快,那天在办公室里麦克菲伊把钱强行塞过来,说是系里给外勤的补贴。
她当时就写了一行字举起来:系里没有这一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