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姐这人平时说话跟连珠炮一样,一顿饭能说全桌人的话。
但真的认真思考起来,有时候就连克拉拉都比不上。
“李察。”
“嗯。”
“我在蒙斯的时候,研究生们天天在后方做记录,你知道最难的是什么吗?”
“什么?”
“记不下来。”
索菲亚把手在桌上摊开。
“那东西就在你面前,你看得清清楚楚。
但等你一低头去写,它就变了,你抬头再看,它已经不是刚才那个样子了。”
餐厅里安静下来。
“所以呢?”李察问。
索菲亚看着他。
“所以你现在能把想要的全部截流住,再带回家慢慢看。”
“看一夜不够就看三夜,看三夜不够就叫上克拉拉、叫上导师、叫上那位老教授,五个人围着一张桌子看。”
“它跑不掉了呀。”
李察坐在那里,一动没动。
他手里那把叉子上还叉着半块土豆。
“……它跑不掉了。”他把这句在嘴里念了一遍。
“对!”索菲亚很得意。
李察把叉子放下:“索菲亚学姐,谢谢你。”
“……你干嘛突然这么正经。”
“我得请你吃饭。”
“现在就在吃啊。”
“我要请你吃更好的!”
索菲亚眨了眨眼,然后转过头去看克拉拉。
“他是不是想通什么了?”
克拉拉把柠檬水放下。
“他每次这样,后面都要出事。”
饭后回到房间,李察突发奇想,把那张拍石像鬼的照片翻到背面,又从口袋里摸出那柄银针。
麦克菲伊教授那道断枝,他这些天练得不算多。
凯瑟琳临走前塞给他的那本薄册子他翻烂了,但真正落刀的次数不到二十次。
现在他把静水铺开,照那张照片,石像鬼的具体属性落进了水里。
以太的走向,起笔,收笔,那一笔从哪里出来,往哪里去……全在,一点都不比在实物上读到的差。
而且封存在照片中的信息,不会动。
准确来说,动得很慢,李察可以从容地看上好多遍,再决定从哪一处落刀。
之前在训练室里对着蜡烛,那一笔从起到收只有不到两秒。
他要在那两秒里读完、判断、落刀。
现在,自己判断的时间几乎是无限的。
李察握着银针的手,慢慢攥紧了。
他没有真的落刀,石像鬼是外祖父给的,他不打算拿它试。
现在最大的未知,就是这张照片上面动手会不会落到实物上。
如果只是能读,那照相能力顶多是个更清楚更省事的拓本机。
如果在这张上面切一刀,本体那一边跟着断……
李察把笔放下,两只手撑在桌沿上。
“……隔空咒杀?”
他在心里把【博闻】里类似的案例翻找出来,看能不能进行旁证。
黑土河的体系里,反复提及名字的重要性;
猎月传统中,影子是名的投影;
麦克菲伊在坡上说:“你越强,在帷幕后投下的影子就越长、越浓,影子越浓就越好念。”
还有他自己的影之覆甲,在目标影子上堆石头,本体跟着陷入重压。
三条旁证,其实说的都是一件事。
“……所以这不仅仅是照片。”
李察把全家福翻过来,【思辨】开始全面运转。
首先这个照相可以让他把现场读不完的,都能够带回来读。
这一条最实在,惠特康姆那一夜,麦克尼尔夫人一开阵他就只能站在光锁最里圈,抬头都不敢多抬。
不应坑那一夜更是,翻面后他连眼睛都不敢乱转。
那些他没敢看、没来得及看、看了也读不懂的……从今往后可以都拍下来。
拍下来带回宿舍,关上门泡一壶茶,慢慢读。
而且读完后,自己可以在上面练手。
想到这里,李察激动的手心微微出汗。
麦克菲伊教授给的断枝术式,最难的就是落刀前的预读,战场上给半秒时间都算充裕了。
当初之所以这么干净利落的结果掉洛基那一桌,就是因为卡准了他们刚刚吞了凯尔特那一桌的神名,处于最好读最脆弱的状态。
这就是有备而来和突然遭遇的巨大鸿沟,换做平时,麦克菲伊绝对不可能轻易击溃以一个大精通为首的多位小精通。
现在,这个“有备而来”的准备时间自己可以无限延长。
一头邪物扑过来,他在现场反应不出来。
但要是先拍一张,回来在桌上来来回回解析,等到闭着眼都能画出起笔收笔的位置……
下一次再碰上同类,他在现场等于是把做的滚瓜烂熟的题重新刷一遍。
李察想着,这等于是把战场重新回到书桌后。
当然,最最关键的一点,还是自己到底能不能通过这张照片对本体动手。
大概率是可以的,李察用银针戳了戳照片上的石像鬼,有种自己一刀下去这东西会当场散掉的预感。
问题在于,这个能力说到底还是受限于自己位阶和以太储量。
今天这一张照片,是杰拉德和伊莎贝拉两人对他半点不设防的情况下拍的。
就这样,还是烧干了自己加上【灵容】的全部以太储备。
如果对面都是中立或敌对目标,别说大精通能不能奏效,小精通也得打上问号。
李察在心里粗粗算了一遍。
“……真来个上位邪物或是敌对大精通,可能烧死我也照不下来。”
要是真的马上让他一个从业者随手跨越位阶,把小精通拍成一张纸随他处置,那他反而得怀疑这个能力是不是有鬼。
话又说回来了,自己其实有个现成目标。
李察把面板中那一行调了出来。
【封存真名:残缺(已析出一节)】
真名,就是攥住目标的锁链。
或许,自己不需要等到达人才能用上这份真名了。
署名能力还能继续蜕变下去,自己还有第三次蜕变和小精通预选传统这两次重大变化呢。
………………
妹妹和格蕾的关系,在李察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突然就变得很要好了。
他看见伊芙琳打扮得好好的,提着包在门厅里换鞋,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了这一点。
管家在旁边看了半天,最后忍不住问了一句:“小姐今天出门是要见什么人?”
“朋友。”伊芙琳说。
“需要备车吗?”
“不用,我坐公共汽车。”
李察扶着门柱子,开始试探:“我今天没什么事,送你去。”
“不用!”
她答得太快了,快到自己也意识到不对,赶紧补了一句。
“……我们要说女孩子的事。”
李察挑了挑眉,没再问。
“小姐今天几点回来?”管家问。
“不知道。”
“那我让厨房温着汤。”
“不用温了。”伊芙琳把伞夹到腋下:“格蕾姐姐家管饭。”
等她到了格蕾家的大厨房,不客气的把两台烤箱轮着开,整间屋子很快热得像蒸笼。
两个姑娘把袖子卷到手肘上,头发全用布条扎起来,但还是不停地淌汗。
她们今天在做一炉柠檬酥,柠檬是格蕾家自己种的。
伊芙琳在削皮,削得很薄,只要黄的那一层。
格蕾在旁边打黄油,打着打着冷不丁的开口了。
“伊芙琳。”
“嗯?”
“你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