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察认出那是剧场里的老手巴纳比,据说一个人能顶半个剧团。
第一位是税吏戴高礼帽,夹着本厚得离谱的账本。
他问:今年有没有额外进项?
守财奴摇头,他屁股底下坐着罐子。
税吏一拍桌子,罐子“叮当”响了一声,守财奴立刻大声咳嗽。
税吏又拍又响,守财奴改成打喷嚏。
税吏第三次连拍三下,罐子响了三声。
守财奴索性站起来,扯着嗓子唱起一首人人都会唱的赞美诗。
税吏没办法,只好脱帽立正。
两个人就那么在台上僵着,一个唱,一个立正,一直唱到最后一句。
全场笑得跺脚。
第二位是医生,戴无檐软帽。
他掏出怀表,捏住守财奴的手腕数脉搏。
守财奴的眼睛立刻黏在表链上,那是金的。
表往左,眼珠往左;表往右,眼珠往右。
医生说:居然有一百二,您在紧张什么?
摇头。
医生掏出听诊器,按在他胸口。听了两秒挪一个地方,又听两秒再挪,再听。
医生说:您的心跳怎么还带响?
摇头,守财奴把另一只手往屁股下按得更紧。
医生弯起指节,在他胸口叩了三下:咚,咚,咚,空得像口井。
全场已经笑起来了。
医生举起小锤敲他膝盖,小腿一弹正踢在罐子上。
罐子滚出去半尺,守财奴整个人扑上去,脸贴地面把罐子搂进怀里。
医生说:反射很好,张嘴,我看看舌头。
他张开嘴,医生拿压舌板往里一探,从他嘴里掏出来一枚金币。
全场爆笑。
医生把金币举到灯下看了看,咬了一口揣进自己兜里,刷刷写了张药方就走。
守财奴追出去要,追到一半想起罐子没抱,又冲回来抱罐子;
抱起罐子再追,追两步又想起来这样跑不快,再回来放下……来回三趟,最后跪在罐子旁边嚎啕大哭。
等到幕落,掌声和笑声一齐响起。
李察坐在座位上没动。
他也笑了,从头笑到尾,笑到脸颊发酸。
但掌声散尽后,他心里空得厉害。
这出戏很干净,从头到尾没有一处是要问谁的。
六月那一出《下楼》,从售票口那张单程票开始……台上那人把那句话演成戏,让满场陌生人看,但实际上却是演给李察一个人看。
今晚这一出,就是纯粹喜剧。
让人笑,笑完就没了。
而且被算的死死的,哪一秒该笑,哪一秒该屏住气,哪一秒该有人先笑出来带着别人一起笑等等。
这是一出很成熟的剧目。
而且台上整整半个小时,菲利普斯跑、跳、趴到藏罐子的地方、被木头埋起来再爬出去、在舞台上转圈,落地几乎不出声。
六月那一场他演到第二幕就开始出汗,白粉被汗冲开,还需要现场补妆。
今晚他一滴汗都没有。
李察坐在第三排看着空掉的舞台,忽然很想问一句:你不累吗?
等人散完了,他到了后台走廊里,右手第二间的门虚掩着。
李察推开门,菲利普斯正对着镜子卸妆,这家伙比两个月前又瘦了一圈。
“坐。”他从镜子里瞥了一眼:“今天怎么样。”
“全场都笑了。”
菲利普斯很满意:“那就对了,我要的就是这个。”
“上次那一场……”
“上次我已经问完了。”
菲利普斯把毛巾往盆里一扔。
“问完了没人回答,我也就不问了。”
他转过身来,脸上那点油彩还没擦干净,笑起来嘴角是歪的。
“往后我就演这种。”
菲利普斯把旧壶从道具箱里提出来,往台面上一放。
“今天咱们喝这个。”
壶嘴一倾,倒出来的东西是浅琥珀色的,热气腾腾。
李察扫了一眼,才端起来抿了一口。
喉咙里先是甜,然后才是一点很淡的凉。
他把杯子放下,皱了皱眉:“这个不是茶。”
“不是。”菲利普斯说着茶壶的新变化。
“上个月它第一次出这个,我拿去给我们炼金学导师看。
那老头闻了闻,说这东西他没见过。”
李察笑了,这饮料喝着像薄荷水,但提神醒脑的作用却比薄荷好得多。
甚至隐隐让他身上的以太循环都更加通畅了,但也仅此而已。
对方壶身上以太走向也变了……那种幽深的感觉,倒是和他兜里的眼球有异曲同工之妙。
壶的主人也一样,身上有了点他看不懂的变化。
“你别这样子看我。”菲利普斯忽然说。
李察把静水收了。
“抱歉。”
“没事。”菲利普斯把自己那杯一饮而尽。
“我要是有你那双眼睛,我也忍不住。”
正在气氛逐渐转向尴尬的时候,走廊传来高跟鞋的声音。
康斯坦丝来到了门口,她今天手里提着柳条篮。
“威廉姆斯先生。”
“康斯坦丝小姐。”李察站了起来。
“请坐。”她把篮子往梳妆台上一放,掀开布角:“我来给菲利普斯送午饭。”
篮子里是三明治,面包边全削掉了。
康斯坦丝分了三份,一份塞给菲利普斯,一份推给李察,最后一份自己拿着很利落地咬了一口。
李察这才留意到她今天没穿那身讲究的裙装,袖口卷到小臂上,右手臂上有道疤。
“您最近有出过外勤?”
“对,分驻办的外勤。”康斯坦丝把三明治咽下去。
“一周一趟,都是例行清扫任务。
城北那一带今年出的事比往年多,人手不够,连我这种退编的都要用。”
“对了。”菲利普斯这个时候转过头来:“我和她预计十二月就正式结婚了。”
李察举着茶杯,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
主要是这个消息有些过于突然了……
“我也知道有点突然,本来是定在明年开春的。”
菲利普斯一脸无所谓:“但上个月我妈给伯爵打了个电话,就把日子往前挪了。”
“为什么?”
“因为谁也说不好明年开春是什么样子。”
菲利普斯把杯子一放,挑了挑眉。
“李察,你要不要来当伴郎?”
康斯坦丝在旁边补了一句:“他这个月一直念叨这件事。”
“康斯坦丝!”
“我说的是实话。”
李察张开嘴:“可以是可以……但我那时候不一定……”
十二月的话,四季斋三夜里有一夜在十二月中,尤尔十二夜从二十四日起,不知道到时候会不会参加狂猎。
还有神谱沙龙的聚会,他拿不准还会不会再有团战。
甚至说不好九月开学后,外勤名单上会不会有他的名字。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十二月在哪呢。
“你是个大忙人,我看得出来。”菲利普斯把那把旧壶又提了起来,往他杯子里续。
“你要是现在一口答应,我反倒不放心。”
“为什么?”
“因为你答得越快,就说明你越没当回事。”他把壶放下。
李察握着杯子。
“那我可能得十一月底才能答复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