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慢来,我等着。”菲利普斯笑了笑。
“不过我把丑话说前头,你要是答应后那天早上没出现,我会让康斯坦丝去把你架过来。”
“我会去!”康斯坦丝说得毫不犹豫。
“……您那天穿婚纱。”
“婚纱不碍事。”
菲利普斯笑得往后仰,仰到一半呛住了,咳了好一阵。
康斯坦丝伸手在他背上拍。
出巷口的时候,巷子里闷热依旧,风都没有一丝。
剧院侧门在他身后合上了,菲利普斯还在跟人对台词。
念的是李尔王在荒野上那一段:吹吧,风啊,吹破你的脸颊!
………………
帝都一直不下雨,热得最凶的是午后三点到五点。
那两个小时里,路上马车都改走背阴那一侧,赶车的把湿麻布搭在马背上,走两条街就要停下来重新浇一次水。
街角卖冰的把价钱从一便士抬到一便士半,抬了以后队伍反倒更长。
这么热的天气,李察却干起了农活。
虽然挑的时间是清早六点,但他把铲子插下去,还是翻了两下就出了一身汗。
“少爷。”管家从门廊下小跑过来,两只手在围裙上擦:“这种事情还是让我们来吧。”
“不用。”
“您这样握铲子是要伤腰的。”
“我知道怎么握。”李察把土翻过来敲碎。
“我父亲教过我。”
管家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实在难受,转身去搬了桶水来放在旁边。
杰拉德七点出来,也在旁边看了半天。
他不知道外孙又在整什么幺蛾子,哪有学者下地的?
“你要种什么?”
“香草。”
“和神秘侧有关吗?”
“算是沾边吧。”李察把布袋解开,往掌心倒出一颗种子。
那种子形状不规则,捏在指间是温的。
“朋友给我的,说是想种什么就有什么。”
老人没有再问,他在那天狂猎后就学会了不再往下问,但不问却不妨碍他在旁边陪着。
李察在地上挖了个洞,把种子放进去覆土压实。
一缕以太顺着右臂内侧往下流入土里,他开始许愿想要的作物:
要比较贵的香草荚能让妹妹开心的那种。
以太渗完了,他把手从土里抽出来,在裤子上擦干净。
“完了?”杰拉德问。
“完了。”
“多久出来?”
“不知道,信里没写。”
老人笑了一声,把小铲子往地上一插。
“那你自己天天来浇水,我可不管。”
当天夜里,李察把影子放到帷幕后的浅滩上。
斯芬克斯灯第一次蜕变给了广域探查能力,让他能够更清楚看见环境底噪。
去年这个时候帝都还算稳定,老封印层叠千层蛋糕一样,几百年下来都规规矩矩。
偶尔有异动,第二天就有人去把它按回去。
现在,情况逐渐不一样了。
城内那些老教堂和墓园什么的倒是相安无事,变化的是城外。
东边码头往外那一带、北边铁路调车场都越来越不对劲,西边……李察让影子往西挪了很远,西边那大片空地上倒是什么都还没有。
厂房才起了一半,夜里也不停工,铆钉枪声音密得像下雨。
那片空地下很空,但空得不对劲。
别的空地是荒,荒却有内容。
几十年没人翻过的土,烂在里头的草根,前年冬天冻死在这里的一只狐狸。
这一片的空,似乎是为了等人落笔。
李察把影子收了回来,又想起自己之前和教授讨论的那番话:“新的地基已经浇好了。”
战争远远没有结束,而战争带来的除了灾难也有机遇。
麦克菲伊教授赶在八月前回了帝都,回来第一时间就通过伊莎贝拉联系李察,让他来学校一趟。
等李察到了地方,屋里两个老教授都等着他。
麦克菲伊出门一趟,晒黑得很彻底。
根本不像个在帝都教书的教授,倒像刚从码头上卸完两个月鲱鱼的人。
“来了。”
“教授。”
“坐。”
李察在桌角坐下。
“我带回来不少北边的新动态,你应该会感兴趣。”
麦克菲伊把脚边那只旧皮包提了起来。
他先取出来拓片,等到铺开的时候,李察因为天热生出的那点闲散劲一下子就没了。
拓片上是一对鹿角符号,李察再熟悉不过。
“一月的时候,克拉拉在斯卡帕湾海床上拓回来的。”
麦克菲伊看着他:“我这次下去看了,符号还在那里,并且刻痕比上次更深了。”
麦克菲伊取出一张海图,摊在拓片旁边。
“不止这一处有,那处海湾三个位置都有这样的符号。”
李察低头看那张海图,三个点连起来把整片海湾圈在里面。
“教授。”李察抬起头:“猎手在什么时候会做标记?”
麦克菲伊很满意他的悟性:“当然是猎场太大的时候。”
他把那张海图翻过来,用指头在背面画了三个点。
“一个人进林子,随手做的是路标,怕自己回不来。”
“一队人进林子就得分界,这边归我,那边归你。”
“再往上就不一样了。”他把手指按在纸上。
“几十条狗、上百个人要围整片山谷的时候,先要有人骑马把桩子钉出来。”
“钉完了呢?”
“钉完了就等。”麦克菲伊把海图折了回去。
“等风向对,天暗了,里面的猎物都进圈。”
“然后开猎。”
窗外的风把窗帘掀起一角,热气挤进来把屋里那点凉压散了。
“还有个东西,你可能也会熟悉。”
麦克菲伊从包底摸出只很小的锡罐,罐口用蜡封着。
“我从第三枚那一处刻痕里刮下来的。”
他把罐子推了过来:“你打开闻闻。”
李察的手指在罐盖上停了下才把蜡挑开。
冻土、马汗、被几万只蹄子踩烂了的青草。
那一夜滩涂上的味道,隔着一整个夏天和两百英里的海,重新灌进他鼻子里。
李察把盖子扣了回去,两个老教授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
莫蒂默教授在对面开了口。
“老麦克,你带这罐东西回来做什么。”
“交上去。”麦克菲伊把罐子塞进皮包最里面:“海军部那边我今天下午就送。”
“他们会认吗?”
白发巨人很不爽:“当然不,上次我把奥克尼那份报告递上去,他们批回来一行字‘该处防务归海军部统辖,学院体系无权置喙’。”
莫蒂默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
“那你这次准备写什么。”
“我准备一个字都不写。”麦克菲伊把皮包扣上。
“我把罐子往桌上一放,让他们自己打开闻。”
“他们闻不出来。”
麦克菲伊站了起来:
“闻不出来更好,闻不出来的人,往后不会因为这个睡不着觉。”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
“李察,过几天可能有外勤任务,你提前准备一下。”
“不远,就在帝都边上一处工厂里面。”
门在他身后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