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典学系那帮老家伙瞧不起我们,说什么工业研究才不到一百年历史,也配叫学问?”
“但我们才是这个时代的宠儿,虽然学者不能和工匠一样造东西,但可以对这些构造进行拆解和改造。”
他把重新拼好的游标卡尺拍在李察手上,摸了摸自己的大胡子。
“真出了事故,他们还是得来找我们。”
李察翻看了一下那把游标卡尺,发现形状全都变了,但却和原来一样严丝合缝。
车拐过堤坝,灰堰第四国营装填厂立在滩涂正中。
几十座单层棚屋方方正正的,棚屋间铺着窄轨,轨上停着小平板车。
从高处看下去就是排在泥地上的一整箱火柴盒,只是这些火柴盒有些大。
车停在厂区大门口。
分驻办借的屋子在保卫室后面,本来是厂医的诊室,今晚厂医被支到宿舍去值班了。
屋里三人都是分驻办的后勤人员,穿着市政卫生督察组的制服。
分驻办的人已经提前到了事发工厂好几天,基本把情况都调查清楚了:
上个月前线吃紧,军需部把工人每夜的填弹定额提高。
同时新法规定女工要离职,须厂方开具证明,而厂里根本不会开。
工作量增加后,短短两周很多女工出现头痛、失眠等症状,厂医却根本不当病看。
其中一人称,自己下班后手仍不受控制地重复填弹动作;
领班说深夜能听见工位长桌下有节奏地闷响,跟填弹的拍子一模一样。
另一边,帷幕也在异动。
开战前,全国一个月最多三到五起异常,上个月足足几十起。
麦克菲伊是这么解释的:战争让几百万人在同一时刻重复同一套动作、同一句口令,这种规模的仪式从前只有教会和王室办得起,如今军需部一天办四次。
七月底,各大报纸也开始把装填厂的女工统一称作“我们的金丝雀”。
说她们的皮肤是“为国黄的”,三百二十个有名有姓的女工就这样被一个词收编了。
李察想起课堂上学过的“换生灵”:只要一个称呼被叫得足够久、足够信以为真,它就能鸠占鹊巢,这叫定义权。
几人来到了事发地点,办事员把帆布掀起来,甜味全涌了出来。
李察这才看清地上有一道裂缝。
约莫有三指宽,风从裂缝里往上冒。
格里尔蹲下去,从裂缝边沿抠出碎砖,上面沾着层洗不掉的紫色。
他把那块砖翻过来,指着断口。
“你们看这一面,砖里嵌着磷炉的渣。”
李察凑过去,断口里嵌着几粒发白的颗粒。
“七十年代以前,这块地上是火柴厂。”
格里尔来之前,显然也做足了功课。
“火柴厂倒后窑没拆,渣也没运走。
八十年代盖染料厂的时候,工头图省事把渣掺进砖里烧了。”
“今年三月拆墙,砖堆就在东边那块地上没人管。”
麦克菲伊在旁边问出了最直接的问题:“你就说死过多少人吧。”
格里尔摇摇头:“火柴厂没死几个。”
“那染料厂呢?”
“染料厂也没死几个。”
“但只是这些工人在上班期间没死而已……”
“炸一次死二十个就是事故,要开听证会,登报赔钱。”
格里尔冷笑一声:“火柴厂那些工人可不是炸死的。”
“她们会牙床烂掉,黄磷从牙缝里进去,先是牙疼到下巴肿,再后来骨头开始烂。
夜里她们下巴那片会发绿光,我亲眼见过这样的案例。”
“医学上叫磷毒性颌骨坏死,厂里就简单粗暴的统一称为牙病。”
“到最后人都是在自己家里没的,死亡证明上都写身体衰弱。”
“染料厂那批呢?”
“染料厂做的是苯胺紫。”
格里尔说着,自己也搓了搓手:“手是紫的,尿也是紫的,工作十年后就开始尿血,医生会说是肾结石,也不会进事故簿。”
“您说的对!”办事员也反应了过来。
“我们把档案查到了今天下午,整整五十年时间,事故簿上第一个名字只有几起机器事故。”
棚子里那股甜味,忽然更浓了。
“所以这个小薄弱点,并不单单只有普通血浸点那样的死亡。”
麦克菲伊慢慢总结着。
“她们都是干活干到死,这也算是帷幕现代化的侧面表现。”
格里尔转过头看向办事员:“对了,今天工厂都停工了吗?”
“停了,厂里报的是熏蒸消毒,工人们全在宿舍休息,我们派了两个人守着门不让她们出来。”
“那就好。”
麦克菲伊把外套脱了,搭在长桌上。
“你们也出去吧,接下来就是我们这些从业人员要干的事情了。”
办事员们恭敬的应了一声,目露敬畏的快速撤了出去。
李察把凝镜法运转起来,整座棚子的信息涌了进来,包括碎石缝里沤了五十年的产物。
“教授,帷幕下有东西。”
“我知道。”麦克菲伊把袖子往上撸了一截:“在门口我就闻见了。”
“今天算是一次现场教学,可别以为你只需要在旁边看着。”
李察还没弄明白对方是什么意思,
就见到白发巨人抬起腿在裂缝边一跺脚,整座棚子跟着震了下。
对麦克菲伊不是太熟悉的大胡子副教授一脸骇然,想着这还是学者吗,怎么比猎手还劲大。
一脚之下,裂缝里的风直接停了。
然后,风开始倒着往下吸。
李察的头发被往下扯,桌上没扫干净的黄粉被一齐吸进了裂缝里。
“好了,它听见了。”麦克菲伊站的笔直。
裂缝中混凝土从中间掀起来,往两边翻。
一只手从裂缝里伸了出来。
手倒是人的手,而且似乎还是个年轻姑娘的手,就是颜色发黄。
那只黄手扒住了裂缝边沿,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
虽然有上百只,但却没有各扒各的。
它们是流水线上的同一个节拍……一起扒住用力,再一起松开。
帷幕已经完成翻转脚下混凝土成了头顶。
整座棚子从中间对折了。
李察抬起头,甲棚在他头顶倒挂着。
两排长桌还有三百二十只矮凳,桌上摆着装填了一半的弹壳,根根立着没有掉下来。
再往上,挂着另一座棚子。
三十几个女人坐在桌前,手在缸沿上翻动着。
每次翻动那缸水颜色就更深,她们手上的紫色直接延伸到手腕以上。
再往里,第三座工厂矮得几乎爬不进去。
屋里没有电灯,只有一排排木架插着几万根蘸了头的火柴,头朝上密得如同麦地。
那里坐着的姑娘更年轻,她们的下巴泛着绿光。
三座棚子互相嵌套,往上叠成不见尽头的井。
一条几十米长的大怪虫,从裂缝里一节节地往上拱。
身子是铁壳,每节都是一段传送带的托辊外罩,锈得发黑,边沿还留着铆钉。
怪虫头是只漏斗,里面黑的看不见底。
它两侧长满了人的胳膊,从铁壳缝里长出来一条挨着一条,密密麻麻从头一直排到尾。
这些胳膊颜色呈现出分层,最靠近头部那一段是黄的,新得发亮。
往后走,黄褪成一种发脏的紫。
再往后,紫又褪成一种极淡的青……那段胳膊在暗处会自己泛出点绿光。
三种颜色从头排到尾,代表这五十年内,厂里被化工毒害的三代人。
李察眉头紧锁,看到这比恐怖片里鬼怪还扭曲的邪物,本能有些不适。
“教授,这是什么?”
“没看见那些铁壳子和化学污染的手?它就是这个工厂本身。”
棚子里那条怪虫几百条胳膊一齐撑,一齐划。
它爬过来了。
“小子。”麦克菲伊突然侧过头。
“往左边跑。”
“什么?”
“跑!”
李察很听话的启动飞行鞋跑了,大怪虫马上先掉头来追他。
怪虫转向的时候这么多胳膊丝毫不乱,从头往尾一波波完成换向,和有人拿手指头依次弹过一排琴键似的,声音又密又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