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他去,是为了论文里的一条旁证。
他要找“倒影与本体一体”这条,在别的体系里有没有说法。
黑土河那一支他自己就有——舒特,影子,灵魂独立的组成部分,人死后影子留在冥界继续存在。
这是他当年在格林伍德图书馆里,从三本科普读物里翻出来的。
猎月那一支麦克菲伊在坡上给过他一句:你越强,在帷幕后投下的影子就越长越浓。
他想再找些佐证。
古籍区在博物馆西侧地下一层,光线永远不够。
李察在第七排架子最里面翻到一叠棕榈叶。
标签上写着:“香料群岛,来源不明,一八九三年入藏。”
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未释读。”
棕榈叶用麻绳串着,边缘已经脆了。
上面符号被收录人用炭黑处理过,还能看得清。
李察把棕榈叶摊在阅览台上,先照例把静水铺开。
叶面上什么以太都没有。
这东西被人从别人的庙里搬出来,又在船上泡过潮气,库房里躺了二十二年,早就干干净净。
然后他开始破译,第一遍他什么都没读出来。
这套符号跟他手里任何一份对照表都对不上。
香料群岛的文明,和希腊、黑土河、罗马这些全都不沾边。
【博闻】把他读过的每一份资料都调出来,一份份对比后结论是:库里没有数据。
李察靠在阅览台上,看着那叠棕榈叶。
这就是【博闻】的边界。
它是一座极大的书库,里面每一本他都能随手取下来。
但要是有书从来没进过库,那就拿它没办法。
李察把笔拿起来,开始笨办法。
先数符号总数:十九种。
再数出现频率:其中三种出现得极多,占了将近一半。
再看位置:那三种从来不单独出现,永远跟在别的后面。
李察把这三条写下来,写完停住了。
十九种,三种高频,从不单独出现。
这不是文字。
文字里的高频符号是元音和常用词,会单独出现,会有开头和结尾。
这应该是记数?
他把这一条写下去,接着往下推。
记的是什么数?
他把整叠叶子翻了一遍,数出叶子一共二十九片。
李察握着笔的手停住了,【思辨】被触发:一个完整的月相周期,二十九天半。
他把静水收了,人往椅背上一靠。
【学识】就在这一刻,迈出了最后一步。
他脑子里越铺越大的书库,忽然自己往前长了点。
欧甘文先接上来,这种文字刻在棱上,是给手读的。
因为高地一年有八个月天黑得早,人半夜赶路走到界石前伸手一摸就知道自己站在谁家地上。
给手读的文字,跟给眼睛读的文字长得不一样。
这叠棕榈叶也是给手读的。
李察把叶子重新拿起来,闭上眼睛用指腹从上往下摸。
刻痕深浅不一样,三种高频符号刻得最浅,其余的深。
浅的是日子,深的是事件。
他数出深的那些落在第三天、第十一天、第十八天、第二十六天。
四个点,间隔大致七到八天。
新月、盈半月、满月、亏半月。
李察睁开眼睛,这卷棕榈叶记的是潮。
香料群岛的渔民出海要看潮,看潮要看月。
他们不识字,也用不着识字。
只需要能在夜里用手摸出来的符号:今天是第几天,能不能下水。
他把这一条写下来,写完在旁边加了半行:
“与欧甘文同理,凡为手所读者,其载体必有棱,其信息必可数。”
他又把那三种高频符号单独抽出来,重新排了一遍。
排完他发现,那三种符号本身就是月相:一道弧,两道弧,一个圈。
刻的人,把要记的东西直接刻成了它本来的样子。
这一层,他推出来只用了不到十分钟。
如果是之前,他大概要在这叠叶子前面坐上好久,还未必推得出来。
面板,在这时候亮了。
? 第502章 八月雨
【学识 Lv.4,进度 100%。】
他把两点投了进去。
【学识 Lv.4→ Lv.5。】
【可用点数:1.61。】
变化来得很安静,他重新低下头去看那叠棕榈叶,剩下那十六种符号一个接一个地自己往位置上落。
没有瞎猜,但那些从来没见过的符号,被他库里已有的几千份知识点推动着自己走到了该在的地方。
【学识·通识】
【对从未见过的语言、编码、铭文的破译与学习速度提升,幅度视自身已有知识储备量而定。】
最后半句话才是关键。
【博闻】解决存量,读过的全记住;
【通识】解决增量,没读过的,用读过的去推。
推得动推不动、推得快推得慢,全看他的知识库容量。
从格林伍德三楼那二十六本,到帝都大学图书馆、小姨那三十六本书单,还有莫蒂默办公室里那些别人写完了扔掉的草稿,以及他在唐纳后室里擦过的每一件古物。
那些当时读一遍就过去、觉得半点用都没有的,现在全成了推第几千零一份的燃料。
李察把棕榈叶重新用麻绳串好,起身往第七排走。
古籍区最东那两排架子,标签上写着“天象与历法(未分类)”。
去年他来过一次翻了两本,翻不动就走了。
他走了过去,抽出最上面那一本。
第三页那一段讲的是:如何用两次观测间的差值,推出一个从未被记录过的位置。
在小姨给的那本凝镜法手抄本第二章里。
那一章讲从别的呼吸法过渡到凝镜法,底下有一行手抄者的小注,他当时读不懂:
“凡两次照见之差,即为可推之处。”
去年冬天在314室,小姨讲变化传统,三个方向——映、观、替。
映的那一支成了镜面,观的那一支成了星图。
当时李察只当成扩大知识面的老故事听听,现在他手里同时握着两边的知识点,发现过来几百年,两套手法还是同源的。
星图管观,镜面管映。
两者从头到尾做的是同一件事:从已经看见的,推出还没看见的。
李察把书合上放了回去,看见不远处韦瑟比馆长正拿着干布蘸那些湿痕。
这边放的很多都是孤本,馆长不放心给外人打扫,很多打扫和古籍维护工作都是自己亲自干。
李察过去想要帮忙:“我来帮您吧。”
白胡子馆长摆了摆手,示意不用。
“我就是找点事情做,在书房里看书太久身体都生锈。”
博物馆大门的台阶下,报童在雨里喊。
李察递了一便士过去,报纸接到手里就是软的。
头版是伊普尔以南某段的战报:
“低地泥泞,攻势暂缓。据前方通讯员称,我军阵地排水作业进展顺利。”
后面那一段被删了,留下一小块空白。
空白被排字工填了一则广告:治风湿的药水,三先令一瓶。
李察把报纸夹到腋下,往公共汽车站走。
论文的第五稿定在八月二十四号。
那天下午,麦克菲伊和莫蒂默难得同时在皮特里大楼。
三楼那间办公室今年出了新毛病,靠窗那片墙皮起了泡在渗水。
莫蒂默让校工搬了只搪瓷盆去接,每天都得倒两次水。
李察进门,发现那只盆里已经有小半盆水。
老教授坐在那把旧扶手椅里,正拿剪刀跟纸较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