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察握着笔的手,在这一句上停了半秒。
当时那尊镜面圣鹮头的身影对他说过一段几乎一样的话。
“你给的名字必须是‘真’的。写错了,名会反噬。写偏了,名会扭曲。
写了一个你自己都不信的名字上去,那就是 isfet。”
秩序那边和混沌这边,居然共用同一条规矩。
“这一条我记下了。”李察说。
“记下不够。”哈拉夫摇摇头。
“你要养成手上的习惯,到某一天你半夜被人叫醒,摸黑抄一行字,摸到不确定的地方手会自己停下,那才算养成了。”
他居然顺着这个话题,煞有其事的开始补课起来:
“你们这边的学生读黑土河,到最后总要问同一个问题:为什么他们那么怕名字。”
“教授一般怎么答?”
“我讲伊西斯。”
李察哦了一声,这个他也知道。
“古早的神话很少塑造无所不能的神,太阳神年纪大了,嘴角就开始流涎。”
哈拉夫笑了笑:“伊西斯把那口涎和上泥,捏成一条蛇,放在祂每天要走过的路上。”
“蛇咬了祂。”
“全部的神都来看过,谁都解不了毒。
最后伊西斯说:我能解,但你得把你的真名告诉我。”
“祂给了吗?”
“祂先给了一堆假的。”
“报了几十个称号:我是清晨的凯布利,我是正午的拉,我是黄昏的阿图姆。”
“伊西斯说:这些不是你的名。”
“最后祂给了。”
屋里那盏灯的火苗,往上蹿了一线。
“给了以后呢?”李察问。
“给了以后,祂就再也不是最强的那一个了。”
哈拉夫把杯子放到窗台上。
“威廉姆斯先生,我们那边最重的罪就是偷名。”
“杀人是一次,偷名是永远。”
他停了一下。
“近来,好像有人做了这件事。”
那天上午,李察抄完最后一枚符号把笔放下的时候,面色如常。
哈拉夫在窗边看着他把稿子叠好、编号、封进牛皮纸袋。
和莫蒂默教授回到学校,下午没有李察关注的人比赛,他就和凯瑟琳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做功课。
桌上摊着两份拓本,是李察从转录室带回来的临摹稿。
塞拉斯那门大课下个月要交一份实证稿,两个人在对功课。
凯瑟琳坐在对面把那本小本子摊在膝上。
她在纸上写了一行。
写完她把本子转过来,举起来。
“转录顺利吗。”
李察点了点头。
她把那一页撕了下来,撕成两半塞进裙子口袋。
然后她重新写。
“我叔叔今天能自己下楼了。”
李察抬起头。
“医生怎么说?”
她把本子翻过一页。
“说再养三个月。”
写完她又撕,纸屑在她口袋里已经攒了一小把。
李察低下头去看那份拓本。
他有太多话要说了。
想告诉对方:可能有人在查你。
查你的人昨天下午坐在他对面喝茶,讲开罗的泥怎么和,讲盗名者的故事。
但一个知道自己被人盯上的人,会怎么样?
她会更小心。
而更小心,就是最大的破绽。
从来不欠租、把六先令准时准点放在灶台上的姑娘,忽然晚了半天。
借半份材料都要开收据,忽然不开收据了。
每天下午三点去疗养所,忽然改了时间。
任何一样都够了。
对面,凯瑟琳把本子翻过一页。
她写了一行,写完没有立刻举起来。
盯着自己写的那行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撕掉了。
李察抬起头。
红发女孩正在把那些碎纸往口袋里塞,她抬起眼,跟他对上了。
那双绿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任何询问和暗示,也没有那种“你是不是有话要说”的探究。
干干净净的,跟这半个月里每一次看他一模一样。
她也在做同样的事。
窗外,光从窗子里斜进来,落在桌面上那两份拓本中间。
凯瑟琳把笔重新拿了起来。
她在本子上写了最后一行,这一行举起来给他看了。
“第七组的转点,你上次说要重读。”
李察低下头。
“……对,我重读了。”
“怎么样?”
“跟去年读出来的不一样。”
他指给凯瑟琳看。
两个人一起低下头去,肩膀几乎要碰到。
………………
李察从本科组出线进入总赛,包括他自己在内没有人会意外。
毕竟去年刚刚署名就能到总赛,更别说一年后的今天了,只是大家不知道他今年能够走到哪一步。
最上面那栏只有一个名字:克拉拉·法菲尔德。
她一个人占一整格,底下空着半页。
“她怎么自己占一格?”
“因为她比第二名高了两分四。”
彭德尔顿把浆糊刷插回桶里。
“分组赛七场,她的宣告分没有一场低于九点。”
“评委席找不出第二个人能跟她并排,只能给她单开一格。”
第二栏挤了十一个人,十一个人的总分全压在零点七分内。
“总赛第二场。
研究生组:雷金纳德·索普。
本科组:李察·威廉姆斯。”
“辩题:一名士兵奉命行事,事后是否应当因此被免责。”
费舍尔当场就叫了起来。
“又是他!去年也是他!”
“这有什么好叫的。”蒙塔古站在他后面。
“索普分组赛排第二梯队第三,李察排第五。
中间隔着两个人,那两个被抽到另一边去了,剩下自然是他们俩。”
他抬手往编队表最上面那格点了点。
“再说,你往下看这行小字。”
费舍尔凑过去念:“第二梯队末胜者,对第一梯队。”
他念完自己愣住了。
“……那李察不就得对上自家学姐?”
“对。”
准备区里,索普掀开门帘走了进来。
索普把外套搭在臂弯上:“今年我抽到正方,主张免责。”
“恭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