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真觉得是恭喜?”索普笑了一下。
“这一场,谁都知道正方好打。”
“下面坐着三百个人,一多半家里有人在前线。
您让我去替一个当兵的说话,他们不站我这边站谁那边?”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
“威廉姆斯先生,我今年不拿墙压您了。”
“为什么?”
“因为不需要。”
立论,索普先。
“诸位。”
他开口第一句,就把稿子推到一边。
“我先讲一个真事。”
“三十年前,波尔战场上有一个下士。
他所在的连队接到命令,去烧一个村子。”
“他不想烧就回去问他的中尉,说这里面有女人和孩子。”
“中尉告诉他:这是上面的命令。”
“他去问上面上面说:这是旅部的命令。”
“他没权力再往上问,烧了那个村子。”
“回国以后,他被送上了法庭。”
索普把两只手搭在讲席边沿上。
“庭上问他:你为什么烧?”
“他说:因为我接到了命令。”
“庭上问:那你为什么不拒绝?”
“诸位,我方今天要讲的就是这一句。”
“他要是拒绝了,会怎么样?”
“他会被就地枪毙,村子照样被烧,烧的人换成另一个下士。”
“他死了,村子没有救下来,一个人都没有救下来。”
“所以我方主张:命令之下,责任在下令的人。”
“不在那个扣扳机的。”
“因为他没有第二个选择,一个没有选择的人,你没有资格审判他。”
“我方立论完毕。”
厅里响起了掌声。
掌声不算特别响,但特别整齐。
掌声起来的时候,讲席下那圈埋了几百年的银线嗡了一下。
索普今年确实准备很充足,特别拼命。
帷幕那面,一座梯子立了起来。
这梯子极高,从地面一直立到看不见的地方。
每一级台阶上站着一个人。
最下那一级站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手里握着火把。
他仰着头,在往上看,上面那一级也在往上看。
再上面那一级,还在往上看。
一级压一级全都仰着头,谁也没有低头。
梯子上没有一个人是低头的。
那东西又厚又沉,压得整座厅堂的以太都往下伏。
台下只看见一个体面的年轻人讲完话,收好稿子微微欠身。
反方立论,李察同样不用稿子。
“我方不否认对方讲的那个下士很可怜。”
“我方也不主张把他吊死。”
“我方要问的只有一件事……”
“如果他不必负责,那么烧掉那个村子的是谁?”
厅里安静了一下。
“诸位,我把对方那架梯子接着往上爬。”
“下士说:我接到了命令。”
“中尉说:我也接到了命令。”
“上校说:这是旅部定的。”
“旅部说:这是战区的方针。”
“战区说:这是内阁的决议。”
“内阁说:这是全体表决通过的。”
“表决通过的意思是十七个人举了手。”
“十七个人里,没有一个人烧过一间房子。”
“诸位,我们现在有一个被烧掉的村子。”
“我们有一整条从下士排到内阁的队伍。”
“队伍里每一个人都是清白的。”
“我请评委席替我算一算:那个村子,到底是谁烧的?”
厅里安静了大概四秒钟,然后第三排响起一声很短的击掌。
菲利普斯把那把补过嘴的壶抱在怀里,另一只手在膝上拍。
帷幕那一面,梯子还在。
但每一级台阶上的人,都开始往上指。
最上面那一级是空的,手指着空处。
然后整架梯子从最上面开始往下塌。
“我方立论完毕。”
“交叉盘问,反方先。”
李察继续进行着短短时间内就构建好的腹稿:
“索普先生,您家在帝都做航运。”
评委席那边有人动了一下,主持人的手已经抬起一半。
“……这一条与今日辩题无关,我知道。”李察抢在主持人开口之前把话收住了。
“我只问在辩题之内的。”
“如果那道命令,今天下到您手里。”
“您执行了事后有人问起来。”
“您打算指着上面,还是打算自己站着?”
主持人的手停在半空,那句话一个字都没有超纲。
索普站在讲席后面,很久没有说话。
“……我会自己站着。”
“我方接受这个回答,并请评委席记下。”李察说。
“正方雷金纳德·索普:言辞八点一,宣告七点三。
反方李察·威廉姆斯:言辞九点二,宣告七点八。”
“反方胜,胜出一点六分。”
费舍尔站起来:“我就说!我早说他那两轮是收着打的!”
“你上周说他状态不好。”
“……那是我看错了!”
西墙外侧,哈拉夫在本子上写了两行。
“反方,本科一年级,宣告立‘梯与牌’,形极小,一分多余的以太都没有花。全场未见其用尽。”
“……此人有余力未出。”
底下一道横线。
“正方,索普,研究生三年级。
以太一次泼尽,无后手,被一名本科一年级生压下一点六。”
接下来是就总赛第四场:
“正方:克拉拉·法菲尔德。”
“反方:李察·威廉姆斯。”
对阵条贴出来后,索菲亚在三一四室里叫了半天。
“你们两个一个是导师的学生,一个是导师的外甥!”
“这一场不用抽签。”伊莎贝拉的红笔在手里转着。
“编队表第一天就写在墙上,要第二梯队的胜者去打第一梯队。”
“第一梯队只有克拉拉一个人。”
“那导师您帮谁?”
“我谁都不帮。”
“那您怎么看?”
“我坐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