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我的糖。”
“我知道,所以我替您剥的。”
“剥完了你自己吃了。”
“剥的时候手上沾了糖啊。”索菲亚把两只手举起来给她看。“不吃掉太浪费了。”
伊莎贝拉瞪了她一眼。
瞪完没绷住,自己也笑了。
她把手伸回口袋,摸出第二颗塞到索菲亚手里。
那天夜里,教师宿舍那间屋子的灯到十一点还亮着。
索菲亚坐在自己导师床沿上,两条腿在床边晃。
“克拉拉,音叉带回来了没有?”
“带回来了。”
“敲一下。”
“不敲。”
“就一下。”
“不敲。”
“那我敲。”索菲亚伸手去够床头柜。
克拉拉把盒子往怀里一收,动作快得索菲亚扑了个空,一头栽进被子里。
“……你护得比导师护糖罐还紧。”
“索菲亚。”
“在!”
伊莎贝拉很嫌弃:“把脚拿开,你的脚比生铁还冰。”
“我脚一直是冰的呀。”
“那就别往我这边伸。”
“可是您腿中间特别暖和。”
三个人挤在一张床上,被子不够宽,谁翻个身另外两个都得跟着挪。
窗外雨又下起来,落在铁皮檐上吧嗒吧嗒的响着。
索菲亚忽然又出声了:“导师,您当年晋升小精通那一夜是什么样的?”
“很难看。”伊莎贝拉过了一会儿才回答。
“啊?”
“我当时以为自己已经对宣告的稿子倒背如流了。”
伊莎贝拉叹了口气:“结果站上去以后,把第二段和第三段念反了。”
“那怎么办?”
“念完我站在那里等着,以为我的导师会上来把我拽下去。”
“他拽了吗?”
“他在下面听完等我从圈里出来,跟我说:你那两段本来就该换过来,你原稿写反了。”
索菲亚笑得整张床都在抖。
“别晃。”
“对不起,我停不下来。”
克拉拉躺在最里面,这时候翻了个身。
“导师,您为什么不拦我填典籍。”
伊莎贝拉没有立刻答,雨在铁皮上响了很久。
“我觉得拦不住你。”
“那您现在后悔吗?”
“我明天去系办替你抢一间朝南的教研室,朝北那间冬天冻手。”
索菲亚在中间闷闷地笑起来。
“导师,您这个人真的……”
“闭嘴。”
“我什么都没说。”
“你笑了。”
“我在想事情。”
“你笑出声了。”
“那是被子的声音。”
灯关了以后,三个人谁都没睡着,黑暗里还在说话。
她们聊起了系务会议,还有朝南那间屋子的窗子有几扇打不开,又说到索菲亚明年该不该也把那张申报书要来填一填。
过了很久索菲亚才睡了过去,睡着以后开始打呼噜。
伊莎贝拉抬脚踢了她一下。
呼噜停了下,接着又响起来。
另一边,李察则被同学们拉着在宿舍里玩游戏。
“输了一场而已,我们玩个游戏。”
费舍尔从抽屉里摸出一副磨得起毛的纸牌。
“熄灯谋杀,我妹妹那边过节都玩这个。”
规矩很简单:一人抽一张牌,抽到黑桃A的那个是凶手,谁都不许看别人牌。
熄灯后,凶手在暗里挑个人拍下肩,被拍的躺下。
灯一亮,剩下的人互相指认。
指认完被投票最多的那个出局,同样要躺下。
“凶手要是被投出去,我们赢。”
费舍尔把牌洗得哗哗响:“投错了他/她接着杀。”
蒙塔古坐在床沿上,慢条斯理地摸了一张。
第一轮灯亮的时候躺下的是凯瑟琳。
原因居然是大家都觉得她眼神最凶,红发女孩很不服气,按规矩躺下以后就扭过脸生闷气。
第二轮费舍尔站在屋子中间指着蒙塔古一通分析,说他刚才呼吸太稳。
结果蒙塔古躺下后,摊开牌:红桃七。
第三轮被投出去的是李察,他一票没为自己辩,笑着把牌翻过来——方片四。
“……我们把最老实的那个投出去了。”蒙塔古说。
最后凶手居然是伊迪丝,谁也没怀疑这个女孩子,出来结果后一屋子人都面面相觑很久。
李察靠在门框上,笑出了声。
他这周过的日子,跟这副破牌是一样的。
一屋子人围坐着一张桌子,有人手里捏着不能给人看的牌,有人在暗里拍别人的肩,灯一亮所有人开始互相指认。
指认用的全是真话:谁的椅子响过,谁六月不在,谁付钱付得爽快。
真话最好用,在这种桌子上能杀人。
而现在有一位从开罗来的先生,坐在旁听席上举着手一票票地数。
“威廉姆斯。”费舍尔在里面喊了一声:“再来一局。”
“我不想当凶手。”
“为什么?”
“我怕我演得太好。”
一屋子人又笑了,李察也笑了。
同一时间,旅馆二楼,哈拉夫把薄本子从头翻到尾。
涅墨西斯管的是报应,要念出那个人的名字才能落到实处。
一个说不出话的姑娘做不了这件事。
回到旅馆,他在“布莱克伍德”后面把两个圈划掉了一个,旁边写了待定。
一个说不出话的涅墨西斯,这个组合本身就不成立。
除非涅墨西斯的力量在她身上本来就被压着。
他把本子往后翻,翻到索普那一页。
索普是研究生,家在帝都做航运。
赫尔墨斯管传讯、跨界、引渡,还有钱袋。
上午在系办他是这么打听的。
“那位索普先生,暑假去过哪里?”
“他?他家船跑地中海那条线,每年七八月跟一趟,说是实习。”
彭德尔顿头也没回。
“今年去了亚平宁的……热那亚吧,还有的里雅斯特,他回来还跟人吹那边的柠檬水。”
哈拉夫在那一瞬间把铅笔攥紧了。
热那亚、的里雅斯特听说那一夜里“罗马的使者”这个位置转了手,情报上写的是:赫尔墨斯。
具体怎么转手的,情报没有这么详细,反正肯定和亚平宁那边有牵扯。
而且一个研究生,被一个一年级本科生压下去。
按常理来说,这种无能之辈输了这一场就该划掉。
但一个真正坐在那张桌子上的人,凭达人随手赏下来的东西都不至于在一个学生面前输成那样。
有没有可能是那人在故意隐藏,哈拉夫不清楚,反正当成一份疑似情报交差应该能行得通。
“……可惜我时间不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