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弹。”
厅里嗡了一下。
“正方承认取舍。”李察立刻跟上。
“既承认取舍,我方立论便成立:物力有限,先保炮弹,请正方确认。”
“确认。”
“那正方还有什么可辩的。”
克拉拉把手从讲席上抬了起来。
“我方从没有要拿炮弹去换一个音。”
“我方要的是:铸炮的时候,别把量尺一并熔了。”
“今年八月本校收到的缩编文书,第一页写的是暂停,第二页写的是编制不予保留。”
“暂停的火车还能开回来,但编制没了,人就散了。
人散了,二十年以后再要找一个读得动那批抄本的,得从十六岁的中学生教起。”
李察站在讲席后面。
那句话他挡不住,也没打算挡。
“反方盘问完毕。”
“正方盘问。”
克拉拉只问了一句。
“威廉姆斯先生,您方才说欧几里得叫人拿三个铜币给那位学生,这一节您从哪里读来的。”
“记载里有。”
“哪一份记载。”
李察张了张嘴,这一则他从预科听到今日。
教本上确实有,报纸副刊上也有,转述过它的人他数得出五六个。
出处他说不上来……观众席上的索菲亚,这时候也尴尬的呃了一声。
“最早见于斯托拜乌斯。”克拉拉的语速一点没变。
“这是五世纪时编的一部选集,比欧几里得晚了八百年。
欧几里得本人没有留下一个字的生平,我们今日知道的那点事全是七八百年以后的人写下来的。”
“再说那三个铜币。”
“原文里不是三个铜板,是一枚钱,币面三奥波。”
“三奥波在雅典,是陪审员坐一天堂的工钱。”
厅里静了。
“所以那位先生并没有被打发走。”克拉拉说。
“他问学这个能得到什么好处,欧几里得就照当日的市价,把他一天的工钱付给了他。一文不多,一文不少。”
“连这一笔,都是量准了的。”
“这一句到今日,讲台上、教本上、副刊上全部都在转述中不断变幻版本。”
她抬起眼。
“肯去核原本的人,我方今日就在替他们说话。”
李察在讲席后面微微欠身。
“我方接受更正,并请评委席记下:反方引用有误。”
评委席上,穆勒爵士把笔放下了。
“结辩,反方先。”
李察只用了不到两分钟,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添,该说的他已经说完了。
“正方结辩。”
克拉拉把木盒的搭扣打开。
“我方承认,今年冬天炮弹比一个音要紧。”
“我方承认,我这一行的人在开始之后没有位置。
乐队奏起来以后,没有人回头看给音的那一个。”
她把手伸进盒里,取出那柄音叉。
前几排的人往前探,后排只看见个巴掌长的器物被举了起来。
她把音叉举高一点。
“我方认为,总得有人在开始之前,把那个音给出来。”
然后她在讲席边沿上磕了一下。
那个音出来了,四百多个人都听见了,同时安静下来。
李察站在反方讲席后面,胸腔里那面水自己就沉了下去。
厅里所有走了样的东西,在这一刻同时开口。
有人在心里数自己的心跳,数着数着数乱了;
有人喉咙里含着这半年谁都会哼的那支调子,含到一半发现自己一直哼错了两个音;
前排一位穿黑裙的太太,把手按在胸前那枚黑玉胸针上。
那一面什么也没有立起来。
今日没有城墙,没有梯子,更没有队伍。
整座伊利亚特楼被当作一件乐器,有人敲了一下叉子,把它每一处不准的地方逐一指了出来。
不准的地方全都自己响了。
李察在那个音里听见了更近的一样:他自己的呼吸,第三个周期收尾那里偏了半拍。这半拍他练了半年,从来没有察觉。
他改了过来。
等到音彻底散尽,厅里还静着。
主持人站在台前,手抬起来又放下,看了一眼评委席。
穆勒爵士说:“记时。”
书记员低头看表。“……四分十一秒。”
“那就还没有超时。”
克拉拉把音叉收回盒里,扣好搭扣。
“我方结辩完毕。”
评委席议了十九分钟,是本届最长的一次。
主持人回到台前,手里那张纸抖了一下。
“总赛第四场。”
“反方,李察·威廉姆斯:言辞九点一,宣告七点九。”
“正方,克拉拉·法菲尔德:言辞八点九,宣告九点八。”
“正方胜出一点七分。”
厅里炸了。
费舍尔从座位上站起来,站到一半发现自己没什么可喊的,只好用力鼓掌,把邻座一位老先生的帽子撞掉了。
李察站在讲席后面,把台上那张空白的纸收了起来。
言辞他赢了0.2,是他这一年在莫蒂默那间屋里抄出来的。
宣告他输了将近两分。
他的路数是把人名字叫出来,让它被别人看见;
她做的事是给一个音,让所有走了样的东西自己现形。
这两样凑在一起,什么也办不成。
李察从讲席上下来,先朝正方欠了欠身。
“恭喜你,学姐。”
克拉拉抱着木盒,站在原地看了他一会儿。
“你最后两分钟没有用满。”
“我已经说完了。”
侧廊里,麦克菲伊靠着柱子等他。
看到他来,把两条胳膊放了下来。
“小子。”
“教授。”
“你在故意引导你的学姐,你要真想赢,第一句就该问她父母的事情。”
厅里那点余音早散干净了。
李察站在阴影里,没有反驳。
“她赢了,顺利晋升小精通,比我靠戳人痛处侥幸赢一场更让我高兴。”
麦克菲伊哈哈笑了一声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差点把人拍到柱子上去。
“行,好小子。”
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上,伊莎贝拉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太妃糖。
糖纸粘住了,她换了个角度发现还是粘在手里。
厅里的人在往外走,伞尖滴下的水在门槛上积成一小片。
“导师。”
索菲亚不知什么时候蹲到了她旁边,伸手把糖抽走,三两下剥开塞进自己嘴里。
“索菲亚!”
“您剥了这么久……”
索菲亚含着糖,腮帮子鼓着,说话含混。
“我在旁边看得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