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廊的柱头上刻着各种怪兽、藤蔓、一个正在吹号的人。
刻得都不太规整,刻的人显然更在乎刻完,不太在乎刻得好看。
堂里很暗。
那根柱子立在左边侧廊上一人多高,柱身光溜溜的,柱顶盘着一条青铜蛇。
蛇头昂着,嘴半张。
李察在那根柱子前面站住,他的面板有反应了。
已经有三个人在那里。
一位老太太,一个母亲,还有母亲怀里那个抱着的孩子。
老太太伸手去摸柱身,摸完在自己额头上按了一下。
母亲把孩子往上举了举,让孩子的小手也够到柱子。
孩子够到了,咯咯笑起来。
等他们走了,李察把静水贴了上去。
贴上去的那一刻,他差点往后退了半步。
以太厚得吓人,只比唐纳后院那根拜火神庙立柱少一些。
但等到真的看到这根柱子的以太结构,李察的眉头拧了起来。
这条蛇的铸法、合金配比、蛇鳞的走向、蛇腹底下那一圈接缝说明这是一件东方的铸件。
年份在一千年上下,做它的工匠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而糊在它身上那一千年的以太,讲的却是另一个古老的传说:这是摩西在旷野里立起来的铜蛇。
李察在那根柱子前面站了很久。
一件伪物被几百万个人相信了一千年:传说世界末日那天,柱子上的蛇会嘶一声,回约沙法谷去。
李察挑了挑眉,开始悄眯眯的撇起了柱子外围的沉积以太,和他对拜火神庙立柱所做的事情一样。
面板上的点数,也缓慢增长起来。
………………
李察出门以后,帽子在莫蒂默脸上又待了大概四分钟。
然后他一下子翻身而起,把帽子拿开坐起来。
窗外大概下午三点的阳光,亮的发白。
老人在床沿坐了一会儿,才去开箱子。
那件灰扑扑的旧大衣被他挂回了衣钩上。
他从箱子最下取出另一件深色的短外套抖开,樟脑味涌出来,搞得他打了个喷嚏。
这件衣服上一次出门,是替一位老同事送葬。
他把外套披到身上,走到衣柜那面镜子前,对着镜子里那个人自言自语。
“小李察,我也出去一趟。”
话说回来,要是真的对那小子说了……
估摸着他会把手里东西放下,站直后用那种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慢慢把水面压下去的眼神看过来,然后问:教授,您去哪里?
再往后是:您去做什么?
再往后就是那一句了……教授,您有多少把握?
莫蒂默把帽子扣到头上,要拜访的可是大师,他其实根本没有把握。
“……算了。”
行李最底下压着一只铁皮盒,还有一沓用麻绳捆着的纸。
铁皮盒是空的,等着装灰。
那沓纸,则是他从晋升小精通后开始攒起来的。
莫蒂默三十二岁才晋升小精通,算是比较晚。
谁也没想到他会成为师兄弟里面唯一的大精通,并且还活到了一百多年后的今天。
他把两样仪式用品塞进公文包里,来到街上。
有轨电车从街心过去,报童站在拱廊底下喊伊松佐会战的事。
花市那边一路往北,抱着菊花的人川流不息。
莫蒂默拄着手杖,走得很慢。
他往南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有个不起眼的门脸。
安布罗西亚纳图书馆。
三百年前一位红衣主教把自己的藏书搬出来,让所有识字的人都能进来看,那是西大陆最早的公共图书馆之一。
莫蒂默把委员会那封信递了过去。
管理员看完抬起头,脸上马上换了个表情,用不太熟练的法兰语问他要哪一间。
“朝北的,越小越好,最好是没人用的。”
给他的那间在二楼最里面,墙上钉着黄铜牌子:SILENZIO(肃静)。
门一关,外面那点凿石声就没了。
莫蒂默先把旅舍厨房借来的铜盆摆到地上。
为了这只盆,他在柜台上押了两个里拉。
然后解开麻绳,十一个抄写本中包括了自己晋升小精通时期写的第一份宣告稿子。
这些他从来没给谁看过,里面全是错的。
里面有些后来改成论文,进了资料室干干净净地躺在架子上。
错的这些原始版本他留着,一页没扔。
反而是今年,他把这些原始版本一摞摞地推到窗边那张桌子上,让一个十八岁的小子挨个抄。
那小子抄得快,比誊清员还整齐。
偶尔会抬起头问一句为什么,问完不等他答就自己低头往下写。
莫蒂默蹲在铜盆前面,把第一本翻开。
纸很脆,一撕就掉渣。
火柴划了两次才着。
烧到第三本,屋里已经全是纸灰。
他一边烧一边念名字,这些名字全是千年以来晋升达人失败的大精通学者。
直呼大师尊名,他还不够格,只能用这种取巧的方式吸引对方的注意。
一百六十三个名字,一个都不能漏。
念到第五十多个的时候,他的嗓子开始发哑。
念到第八十个,火烧到了最后一本。
念到第一百六十三个铜盆里那点火自己灭了。
莫蒂默把灰倒到桌面上,用手掌摊平成一页纸的形状,然后再写下自己的名字。
写完他坐了下来,两只手放在膝上。
鼻子里有血淌下来,滴在那页灰上洇开。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屋里安静得能听见二楼走廊上有人推着一车书过去。
一刻钟、半个小时……
莫蒂默把手帕折好收起来,看着桌上那页灰,忽然觉得浑身都轻松了。
这样也好,回去他可以跟那小子说,自己睡了一整个下午,腰都酸了。
往后再有人问起典籍传统往上还有没有路,他还是可以把老花镜往鼻梁上一推,说我年纪大了走不动台阶了。
这么一想,他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
莫蒂默伸手去够公文包。
一扭头,发现有人在他手肘后边站着。
? 第514章 我,申请晋升
八月末,莫蒂默见了和自己关系最好的达人,也就是皇家人类学学会那位老会长。
对方和莫蒂默导师的导师算是同期,有着一层人情在。
尽管如此,他还是拿出了一份文书。
上面写明:本人名下全部私人藏书、手稿、批注本及未归档草稿,自本人身故之日起,无条件归皇家人类学学会档案库所有,不作价,不附条件,不得由继承人异议。
老会长把文书看完,嗯了一声。
“莫蒂默,我本来以为你打算十年以后才走这一步的。”
十年以后,大概是莫蒂默给自己算准了这具身体会衰老死亡的日子。
临死前举行晋升仪式,想要借助仪式效果,短暂看看上面的风景是什么样子,这是不少大精通都会做的事情。
当然,目前没有一例成功晋升的例子。
即使真的完成了某一项伟业,过于衰老腐朽的躯体和精神也无法支撑完整的晋升。
“莫蒂默,我先告诉你一些消息。”
“您讲。”
“那位大师,不会在具体的某个地方。”
老会长说着话,屋子里的书卷轻轻飘动。
“你们这些人总以为坐在最顶上的大师要有一座殿、一口井、一片旷野。
有的有,典籍传统这位没有。”
“那一位的锚点,是所有还有人在读书的地方。”
莫蒂默刚想说些什么,对方下一句话就让他悚然一惊。
“你这辈子,大概已经见过好几次。”
“……什么?”
“你在帝都大学图书馆三楼借过一本一四三二年的抄本,柜台后面那个人跟你说过‘这一本不外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