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察站起来走到窗前。
街对面那栋楼的墙根上,那块被镶得极低的罗马石头还在,暮色里几乎看不清了。
他忽然回过头。
“教授,您今天下午……”
莫蒂默把杯子端了起来,抿了一口早就凉透的水。
“睡了一整个下午,腰都酸了。”
李察在窗边站着看了他一会儿。
“那您明天开会,别迟到。”
“我开会从来不迟到,迟到的都是四十来岁那一批,他们觉得自己时间还多。”
老教授说完又往嘴里灌了一大口水,似乎很口渴。
李察笑了一下,转身要回自己的房间,他们住的地方是一个厅两个隔间的套房。
“小李察。”
“嗯?”
莫蒂默把老花镜摘下来,拿袖口慢慢地擦。
“我问你一件事。”
“您问。”
“你往上走,是为了什么。”
李察回答得没带一点迟疑:“为了让记住我的人,都活得更好。”
莫蒂默把老花镜架了回去。
“……行。”
他把杯子放回窗台上。
“那你也早点睡,明天十点开会。”
………………
夜里,李察在自己房间的桌前坐下来。
他先是把那半盎司藏红花用油纸包着,收好到时候带回去。
对于伊芙琳来说,藏红花属于她连问都不敢问的奢侈品。
李察把面板调了出来。
【可用点数:1.61→2.13】
教堂里前后有七八个人进出,他就站在那根柱子前面,做出一副在读柱身铭文的样子。
事实上,他也确实在读那条蛇的铸法、合金配比、蛇鳞的走向。
0.52的点数不算多,相当于一件普通奇物,比隐修士那口一千一百年的石钵少。
但这是白捡的,甚至替柱子掸掉了一层积垢。
说起来,这样的露天可供吸收点数的机会,不知道还有没有。
回头可以去问问教授,学者研究街边的雕像和遗迹,这属于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啊。
李察有些庆幸自己选择了学者这条道路,不然一个猎手天天去盘古董和找历史遗迹“研究”,怎么想都有古怪。
早上,李察把标题念了一遍。
“西大陆学术互助委员会·战时珍稀原本保全案·亚平宁—阿尔比恩联合工作会议(第三轮·米兰)……”
念到一半,只能重新吸口气再接。
莫蒂默瞥了他一眼。
“别念了。”
“教授,我想背下来。”
“背它做什么?”
“万一有人问我在做什么……”
“你就说抄书的。”老教授把手杖往地上一顿。
“这个理由,至少还能再管用十年。”
李察有些不明白,为什么是十年。
会场设在布雷拉宫二楼一间长厅里。
天花板上画着一群云里的人,画的人显然更在意云画得好不好看,那些人的脚一律藏在云后面,看起来像全都没有脚。
长桌铺着深绿呢子,正席十一位,旁听席沿墙摆了两排硬椅。
李察的位置在最后一排靠门。
除了那件“把原本各抄一份送进海尔维第山里的地窖”,议程上还有两个议题。
首先是阿尔卑斯到伊松佐一线,薄弱点的维护责任怎么划。
伊松佐这个名字,李察在报童嘴里已经听了不下二十遍。
河的两岸挖满了壕沟,死人多得连报纸都懒得报确数。
另一个更细碎:《战地速成封印手册》的译本体例怎么定。
亚平宁方的首席是塔利亚费罗教授,白发往后梳得一丝不乱,说话时两只手交叠在桌面上,从头到尾没有动过。
他的开场白念了四十分钟。
李察前十分钟还在记要点,记到第十二分钟发现自己记的全是“本会自成立以来”、“承蒙诸位”、“值此艰难之时”……
他很快把笔放下了。
接着,李察又开始数天花板上那些没有脚的人,数到二十九个的时候数乱了,重数。
第四十分钟,塔利亚费罗把手从桌面上抬起来。
“诸位,现在休会,请用咖啡。”
整间厅立刻活了过来。
椅子往后推的声音连成一片,比刚才那四十分钟里所有动静加起来还响。
李察站在人堆最外面,端着一只小得吓人的白瓷杯。
杯里那口黑色液体浓得发稠,他喝了一口,苦得眯起了眼。
“Senza zucchero.”旁边有人说。
李察转过头,发现是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年轻人,微胖,黑头发,怀里抱着一摞纸。
“……不加糖。”
那人用很慢的拉丁文重复了一遍,怕他听不懂。
昨天下午那事居然已经传出去了,看来亚平宁人在八卦这一块不逊色于其它国家啊。
“糖没有了。”李察也用拉丁文答。
那人愣了下,笑的手里整摞纸都抖。
“卢卡·迪·瓦莱。”
他腾出一只手。
“……秘书处的抄写员。”
“李察·威廉姆斯。”
“我知道。”卢卡朝正席那边努了努嘴。
“名单上写的是‘随行记录一人’,我们这边抄名单的就是我,差点把您的姓拼错了。”
李察伸手回握。
卢卡今年二十,署名不到一年,典籍传统。
他自己讲这些的时候用的是这边的语言,一开始语速很快,后来看见李察理解困难,语速又变成一个词一个词往外蹦。
其实两人可以用拉丁语或者法兰语交流,但这就换成卢卡自己不熟悉了。
“我们互相掺杂着讲。”李察善解人意。
到了饭点散会莫蒂默从长厅里出来,把一摞纸摔到李察怀里。
“教授,这是……”
“会后誊录、归档、术语对照,编个索引。”
“索引按亚平宁语的字母排,别按我们帝国的字母排,这一份最后要留在他们的柜子里。”
李察抱着那摞纸,和卢卡一左一右。
隔着走廊,两个年轻人对视一眼各自点了点头。
然后低头抄书。
抄了一会儿,李察抬起头,发现对门那盏绿灯还亮着。
他撕了张纸角写了一行折成三角捏着走出去,隔着走廊往对面桌上一弹。
纸角在卢卡的稿子上打了个转停住。
卢卡拆开看,上面用拉丁文写着:
“Quota hora dormis?”(你抄到几点睡)
他低头写了一行,折好弹了回来。
“Cum charta finitur.”(纸抄完就睡)
第一天夜里,李察回到旅舍奋战到两点。
亚平宁语那部分是硬啃的。
他认得拉丁词根,能靠词根把大意猜出八成,剩下两成靠上下文夹出来。
【学识·通识】在夏天那个下午,在博物馆古籍区第七排架子后面第一次真正睁开眼睛。
那一叠二十九片棕榈叶,十九种符号,三种高频,他从看不懂推到看得懂,只用了十分钟。
他换了读法,拉丁文的变格表先立起来。
六个格,五个变格法,他在格林伍德的午饭桌上就背烂了的。
然后是古希腊语,莉莉安在图书馆二楼递给他的手写笔记。
还有法兰语,他前两天在车厢里一直在和那三个法兰军官做口语练习。
以及那批中世纪教会拉丁文的注本,小姨去年寄给他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