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察没有停,影子的目光转向下一把椅子。
“海拉。”
半张死人脸转了过来。
“你在哥德堡的后方军医院。”
“你替死掉的兵登记名册,一天一沓,签完转进卡片簿。
你天天跟死人打交道,却最怕站到真正的死者面前。
怕他们看你一眼就认出来,你头顶那扇冥府的门是借来的。”
海拉没有说话,但那半张活人脸也白了。
“提尔。”
“你在斯德哥尔摩,军需处的一间小办公室。
你右手是在东线丢的,丢了手就被军队打发到后方管登记。
你连受刑都不肯出声,因为一出声,那点体面就没了。”
提尔那只独手,在桌沿上又收紧了一分。
“弗蕾娅。”影子的目光落过去。
“汉堡港后街那家当铺,你替人估价、放贷、收利,账本一页不错。
你从坐上这把椅子起就在算,你算得比谁都清楚,所以你今晚一直没动手。”
弗蕾娅把碟子重新拉回面前,却没有再舔。
李察让影子把目光最后落到斯卡蒂身上。
莉莉安还跪在碎冰里。
影子看着她,看了很久。
李察隔着那缕灵,把要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她母亲在疗养院,往那扇门里看进去就退不回来。
她这一年的手一直是凉的。
她走上这条路,是为了找一种能治那种病的力量。
这些他都知道,但这些今晚一个字都不能说。
说了,就等于告诉全殿……猎主尊使认得斯卡蒂。
李察挑了一句最不伤人的,也是全殿本就知道的。
“斯卡蒂,冬与狩猎。”
莉莉安抬起头。
“你没有引路人手把手地教你。
你自己一步一步找,一步一步学,走的每一步都是自己踩出来的。
这一桌上,就你一个人是从空无里爬上来的。”
影子说完这句,就没有再往下。
莉莉安跪在那里盯着那团黑,眼眶莫名其妙地热了起来。
热是好事,她已经很久没觉得热过了。
李察报完了,一个人都没有反驳,反驳等于承认。
最上首那位终于把手放了下来。
他绕过桌角,往门口走了两步。
走到离影子五步远的地方,他停住了。
距离拿捏得极准,再近半步就是冒犯,再远半步就是怯。
“尊使好眼力。”
洛基回过头,朝殿里那圈椅子扫了一眼。
“都听见了?我说过多少次,这世上真正厉害的人,不用动手就能把所有人治得服服帖帖。”
然后他转回来,从身后那张桌上端起了一只酒盏。
“尊使远来。”
他把盏举到胸口高度,姿态放得极低。
“这一杯,我敬猎主。”
“也敬尊使。”
殿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那只盏上,一圈裹着幕布的候补者往前挤了半步。
李察站在门内三步,没有伸手。
“使者不受食,不受饮,不受誓。”
洛基举着盏的手停在半空,脸上那点笑挂不住了。
自己最擅长的术式就是让人接。
接了酒,应了一句好听的话,就会落入他洛基的节奏之中,到时候就可以好好拿捏这个猎主尊使的成色了。
但人家不接啊,他也没法强迫。
洛基那只手在半空举了大概三秒,然后很自然地把盏收了回去自己喝了。
喝完,他还咂了咂嘴。
“……凉了。”
殿里,有两人低低地笑了一声,是女人的笑声。
洛基把盏放回桌上,转过身,脸上那副松垮垮的样子又回来了。
“尊使,既然是猎主的通告。”
他伸出手。
“按规矩该交由我这个首座,转达给在座诸位。”
李察懂他要什么。
通告一旦经他的手,洛基可以念全,可以念一半,也可以在某个词上多停半拍。
李察把右手指间那条子举了起来,知道老学者为什么这么嘱咐自己了。
“持此者,代猎主。”
他把条子横了过来,让整座殿的人都看得见那一行墨。
“念完了。”
最上首那位伸出去的手还在半空。
“诸位都听见了。”影子说。
“往后谁要问猎主是什么意思……”
李察把条子收了回来,卷好夹回指间。
“可以来问我。”
殿里安静了两秒,提尔从鼻子里哼出了一声。
洛基把伸出去的手,慢慢收了回来。
“……尊使说得是。”
他把腰弯了下去。
“尊使,正好我这里有件事。”
“想求您帮个忙,找一个人。”
“说。”
“猎主让我们留意一个人。”
“是大半年前的事了,那一夜猎主把我们这一桌提出来施了刑,随口提了一句。”
“它说:我在那人头顶上看到了神造兵装。”
殿里那一圈椅子上的人,全都抬起了头。
“双蛇杖,飞行鞋。”
洛基摩挲着下巴。
“应该是希腊神谱那一桌,第几把椅子我们不知道。”
“那个人的神名是……赫尔墨斯。”
米兰的图书馆里,莫蒂默看着自己学生的面部表情似乎在竭力忍耐着什么,有些摸不着头脑。
让他这个赫尔墨斯,来自己找自己?
李察此时站在大殿内脸上绷得死死的。
他很庆幸自己今晚压根没有脸,不然会有绷不住的风险。
? 第517章 唬、诈、诱
洛基继续说着他收集到的信息:
“尊使,这半年我们查那位赫尔墨斯的过程绝对称得上是尽心尽力,并且也花了不少本钱。”
他伸出手指一一轻点着。
“第一条消息就是今年5月以后,所有伸过去的探查线全部断开了。”
5月啊,李察想起来了。
5月,他在训练室里面把【感知】升到了Lv.5。
从那时候起,寻常的探查手段对他就产生不了什么效果了。
洛基继续说着:
“然后到了6月17日那一场团战,七丘之城的罗马桌全部散了。”
“据说当夜有人在场上念了三段尊名,念完后,从帷幕更深处来了一条路。”
“具体是谁,我们这边也查不到,在场的人都不肯说。”
“我通过我的消息渠道去打探了罗马桌那边幸存下来的人,只打探到都灵和那不勒斯那边有两位情况还不错,但也没传回来具体消息。”
殿内有人深吸了一口气,是那些候补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