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帝都认识的所有人,全都不会。”
管理员下了结论,又取下铅笔写了张借书卡推过来:
借阅人:L。
书名:《摩诃婆罗多》棕榈叶抄本。
借期:一个月。
续借规则:借阅人每写完一篇新故事,借期延长一个月。
李察看着借书卡,明白了对方意思。
“您这是……变着法子催我交稿啊。”
管理员用手里铅笔点了点他。
“你写的每篇故事,都会被放上书架。”
“写得越多,书架上多出来的书就越多,各取所需,很公平。”
“那要是我一个月都没写完一篇呢?”
“借期一到,《摩诃婆罗多》抄本会自动消失。”
“你写了一半的草稿,我也一并收走。”
李察想起那叠盖着未完待续红戳的草稿,后背一凉:“我尽快。”
管理员对此却很有经验:
“作者嘴里的尽快,和欠债者嘴里的尽快没什么两样。”
李察把《摩诃婆罗多》抄本抱了起来,他发现管理员只封住了棕榈叶的以太,没有封住柚木板和红棉绳。
两块柚木板和红棉绳是后来才配上的,在安布罗西亚纳图书馆第四层放了一百多年,吸饱了以太。
李察手指刚碰到柚木板,面板就有了反应。
【可用点数:2.46……】
李察把手指从柚木板上挪开了。
两人一起上到第二层,楼梯窗户照进来一片白亮的阳光。
“对了。”管理员在他身后说。
“莫蒂默的事,上周我就给他打过勾了,让他别再找我了。”
“他在帕维亚问错了人,那家修道院的图书管理员被他吓得一夜没睡着。”
李察跟在他身后往上走,看着前面那个佝偻的背影,一段记忆从很深的地方浮了上来。
当时西塞罗杯结束,他离开帝都前一天去了帝都大学图书馆。
他和菲利普斯争论《埃涅阿斯纪》那段下冥界的剧情,外面就有个老头一直在下棋。
不会吧,这老头两年前他刚入神秘侧就开始盯着自己了?
走到第一层,李察忍不住问。
“先生,两年前帝都大学图书馆外下棋那个人是你吗?”
管理员没有正面回答:
“《圣经》上说,著书多,没有穷尽。”
“等书的人,也没有穷尽。”
这意思就是随你怎么想,只要有人在读书的地方就有祂。
祂走到那张借阅台后面坐下,继续摸着自己的棋盘。
中庭拱门下,一个拄着手杖的身影在等待。
莫蒂默大概是从帕维亚回来以后直接找过来的,大衣上沾着泥点子,整张脸都挂着疲惫。
“小李察,你怎么留到这么晚?”
“哦,我在帮老先生的忙。”
李察看了一眼墙上那座挂钟,常规闭馆是晚上七点,现在已经过了七点半。
“教授,您要找的那个人我已经找到了。”
莫蒂默转过身来,那双半睁半闭的老眼睛一下子全睁开了。
“在哪?是谁?”
李察抬手,指了指借阅台。
借阅台后面老先生靠着柱子,正在打盹。
莫蒂默顺着李察的手指看过去。
他先看见了那盘棋,还有自己霸占过一小时的带软垫的椅子。
李察站在旁边,看着老教授的脸一点一点由红转白再变青。
老教授那两撇胡子抖了一下,嘴唇抿得紧紧的,腮帮子鼓了起来,看得出他在拼命把什么话往回咽。
“……祂跟你说什么了?”
声音心虚得有点发飘。
“说您想问的事上周就打过勾了,让您别再找祂了。”
“……还说什么了?”
“说你想要找的那张脸,祂已经不用了。”
老教授闭上了眼睛。
“我当时说祂眼神不好。”
“还抢了椅子,让祂站着下了一个钟头的棋。”
他心里埋怨着,谁让这个大师一点都不摆架子。
不然自己区区大精通,哪敢抢人家椅子啊。
没办法,他只能把帽子摘下来,朝借阅台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借阅台后面,老头靠着柱子连眼睛都没睁开,只摆了摆手。
意思很清楚:闭馆了,走吧。
两个人走出大门,走了大概二十步,莫蒂默停下来,一只手撑住了墙。
他发出了一声李察从没在他身上听到过的声音,又像呻吟,又像在笑,憋了太久,一出来就收不住了。
“小李察,我这辈子最丢人的一个星期,就是这个星期了。”
“嗯。”
莫蒂默抬头看着小巷外那线窄窄的漆黑天空。
“祂说打过勾,意思就是……”
“……接下来靠我自己了。”
米兰最后一个早晨,里昂老板娘的法棍照旧准时出了炉。
莫蒂默先不去碰面包,他递给李察一张自己要买的备忘录。
“你帮我看看,还缺什么。”
纸上一共列了五种仪式材料:
瓦哈卡的树皮纸未书写;
安第斯结绳,至少一挂,绳结不许有人动过;
胭脂虫,晒干的一磅;
一行被墨水涂得严严实实,看不出原来写的是什么;
大吉岭两磅,不要锡兰的。
李察的目光在最后一行上停住了。
“教授,大吉岭也是仪式要用的?”
“大吉岭是我要用的。”莫蒂默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
“米兰人拿咖啡当命,我在这里喝了两个星期的洗碗水。”
“那第四行呢?”
“那个我还没想好,想好了再写。”
李察重新看前几个,似乎全都是原产地在新大陆的。
自己之前想法是对的,新大陆神秘侧材料就是比旧大陆高等的样子。
莫蒂默拿出法棍在桌沿上磕了磕,今天的面包比昨天更硬。
“一五六二年,尤卡坦半岛(墨西哥的陨石坑)有个主教在马尼镇广场生了一堆火。”
“他把玛雅人几百年的书收拢起来,一本一本扔进去,烧完了回到西班牙又写了一本书,专门讲他烧掉的那些书里写着什么。”
“后来呢?”
“后来有几本侥幸没进火堆的,被人带回了旧大陆,散在德累斯顿、马德里、巴黎。”
他把法棍放下,拿指头点了点第二行。
“秘鲁的结绳,印加人拿它记账、记人口、记谁欠了谁几袋玉米。”
李察抬起头。
莫蒂默没看他,低头去抹面包渣。
“小李察,旧大陆的纸我这辈子读得差不多了。”
“我想要几样读不懂的。”
他说完就去端茶,端到嘴边想起那是咖啡,又放了回去。
李察把那张纸折起来。
“这些材料,打仗以后不好买。”
“当然不好买,新大陆来的船一半被征去运兵,另一半在地中海里提心吊胆地走。”
莫蒂默叹了口气。
“帝都的拍卖行倒是有,开价比我这条老命还贵。”
“热那亚呢?”李察顺势开始建议。
老教授的眼皮抬了一下。
李察说:“那里是哥伦布的老家,往布宜诺斯艾利斯、往瓦尔帕莱索、往韦拉克鲁斯的船,到今天还有一大半从热那亚的码头出发,回来的货也要先在那里过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