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蒂默教授从上衣口袋里摸出旧笔记本,翻开。
靠门的白发老太太和推销员同时打了个呵欠,推销员抱着公文包闭上眼睛,老太太从手提袋里拿出一团毛线开始织毛衣。
典籍传统,最擅长的就是翻页。
接下来隔间里说的每一句话,白发老太太和推销员听到的都是一段关于火车晚点和烤栗子价钱的无聊闲谈。
下车以后,更是连闲谈内容也不会记得。
莫蒂默教授把车窗拉开,冷风灌进了隔间。
站台上,密涅瓦把手套重新戴好,左手从袖子里抖出枚铜制小星盘。
星盘指针转过一格站台上路过的行李员和旅客目光纷纷从密涅瓦身上滑开。
“都灵天文台的台长女士。”
莫蒂默教授隔着车窗,话语里若有所指:“你这是……在给我的学生布置作业?”
“莫蒂默教授,我现在是前台长。”
密涅瓦把脸转向车窗,嘴角带着笑,说的一口很标准的帝都口音。
“我上个月已经辞职了。”
“你认得我?”
“是的,据说米兰的委员会里有一位帝都来的老教授,管咖啡叫洗碗水,还在安布罗西亚纳图书馆中庭里抢了唯一一把带软垫的椅子。
我的星表上没有您的编号,莫蒂默教授,但我认得您的名声。”
莫蒂默教授的两撇胡子抖了一下。
“米兰人传闲话的速度,比米兰的火车快多了。”
“米兰人传闲话一向准时,米兰的火车从来不准时。”密涅瓦回答。
“你到这里,打算做什么?”
“什么都不打算做。”密涅瓦摇摇头,把脸转向李察的方向。
蒙着白翳的眼珠没对准脸,反而看向放帆布包的座位。
“威廉姆斯先生,你带着我星表上的两颗星在旧大陆走。
全旧大陆会算星星的人,只要拿到我的星表副本,都能顺着银镜和辐条算出你在哪里。
星表原本我会带上船,副本我也没有留给都灵天文台。
但黑土河那一桌也有会算星星的人,建议你以后最好找人处理一下这两件物品。”
李察记着老教授的嘱咐,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什么也没有回答。
“我替我的学生谢谢你。”
莫蒂默教授开口代他回答。
“你到热那亚,坐船去哪里?”
密涅瓦没有掩饰自己的行程,这个只要去天文台一问就能查到。
“十一月二十日,热那亚有一班开往新大陆的船。”
? 第521章 灯油
“我到了新大陆后,会换火车一路往西到铁路能修到的最后一站,和内陆的联合科考队汇合。”
“科考队?”莫蒂默教授皱起了眉头。
“你眼睛都看不见了,要去跟着科考队进山?”
密涅瓦笑了笑。
“科考队就专门要我这样子的人。”
“这支队伍由哈佛、布宜诺斯艾利斯大学和几家船运公司出钱组建,共招了十几号人,全都是小精通和以上的位阶。
每个人在签合同前都已经立好了遗嘱,专门就去新大陆中部山脉以西,地图上还是空白的地方。”
莫蒂默回忆了一下。
“中部山脉以西……我听几个从外勤回来的学生说过那边的事情,比我们这边的薄弱点还要危险无数倍。”
密涅瓦认同地点了点头。
“旧大陆的帷幕相对比较稳固,虽然现在因为战争也不太稳固了。
但这边的邪灵和死者,还是要找到薄弱点才能勉强钻过来。”
“到了新大陆中部山脉以西,那边的帷幕就和一层薄纱差不多,神秘侧已经融入了人们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
“当地的原住民几千年前就学会了和帷幕后的世界一起过日子,城邦也是一半立在物质界,另一半在帷幕后,甚至已经形成了冥界城邦群。”
“殖民者们过去修铁路,白天钉好的测量桩,还没到第二天早上就全部自己变动了位置。
本来想要架电报线,但收到的电报有很多都是死人传递过来的。
所以几百年来,人类探索的痕迹都是到了中部山脉脚下,就停止于此。”
“旧大陆上任何一本星表,都没有记录过帷幕后的星星。
人们抬头看天,数不清天上到底有几颗星,而数错的人会因此迷路,然后就再也回不来。”
密涅瓦说出了自己的目标。
“我这次去新大陆,就是想去编一本新的星表。”
“我已经看不见了,帷幕后的星星骗不了我。”
莫蒂默教授淡淡一笑。
“女士,你倒是把送死说得和出差一样轻松。”
密涅瓦也掩嘴轻笑,她身上似乎有一种极强的自信气场,淡然回道。
“我其实算过自己的存活概率,去中部山脉以西,活着回来的概率在23%。
但要是留在都灵天文台一直干到退休,每天只做前人已经做好的事情,想要往上晋升的概率是0。”
说到这里,她又恭维了一句。
“其实我也算过您,您在旧大陆晋升的期望比我更大。”
话说到这里,汽笛声从雾中传来,列车员在站台另一头喊乘客们上车。
密涅瓦朝着这边微微欠了欠身,转身走向自己车门的台阶。
她上台阶的时候没去扶栏杆,却踩得稳稳当当。
李察摩挲着下巴。
看来星图传统到了这种层次,有没有眼睛对日常生活的影响已经不大了。
或者说失去了正常视力,反而有利于她更好地观测世界,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心眼吧。
密涅瓦那边列车先开动了,车轮碾过道岔哐哐响,很快就逐渐远去。
“台长女士所在的传统,和我们典籍一样,也已经走到尽头了。
从迦勒底人在泥板上刻下第一个星星记号开始,到今天,天文学已经发展了几千年。
格林尼治天文台和巴黎的天文台,为了谁先编号吵了整整200年,所以星图传统也200年没有再出过达人。”
密涅瓦还是天文台长的时候,她是全国最年轻的正教授,整个亚平宁半岛星表都归她管。
但那天晚上团战的失败,反而助推其彻底脱离舒适圈。
莫蒂默教授突然又开始擦起了窗玻璃,他边擦边继续说着。
“按照我这边得到的消息,台长女士在辞职之前已经安排好了一切,她甚至把观测期的排班定到了1925年。
听说新台长上任的第一天,把台长女士留下的100多条提示从头看到尾。
然后坐在办公室里发了一上午呆,不知道自己还能做点什么。”
过了5分钟,李察和莫蒂默所在的列车也要开动。
老教授合上笔记本,又把车窗给拉上。
旁边的白发老太太拨开身上的毛线团,推销员也睁开眼睛,他们只觉得自己刚才迷迷糊糊了一会。
隔间里很久没有人说话,车窗上的雾气重新蒙起来,把刚才老教授用袖口擦掉的那一块也重新盖住。
火车开始爬起了坡,窗外丘陵越来越陡。
等到火车钻出焦维山的最后一条隧道,热那亚从下到上地奔向了他们。
先是不断往海边延伸的屋顶,然后再到港口的那排吊车,铁臂在雨中垂立着。
最后才是一片铅灰色的海面,把整座城都托了起来。
雨从下午开始就没有停过。
出站以后,两个人挤上了一辆马车,车夫把遮雨帘一拉,抖了下缰绳往老城区钻去。
这边的巷子同样窄得离谱,两边楼挨着楼,抬头只能看到一线天空。
莫蒂默抖了抖帽子上的水,叹了口气。
“这地方比米兰还让人不舒服。”
旅舍在加里卡门托广场后的第二条巷子里,老板娘是个寡妇,丈夫的照片就挂在柜台上,围了一圈黑纱。
她一边拿钥匙,一边给两人安排房间,提到了楼上有朝海的房间,还有另外一间则是朝着巷子,白天见不到太阳。
“那我要朝巷子里的那一间吧。”李察主动说。
莫蒂默拄着手杖也懒得和他客气,直接上了楼。
晚饭在楼下的餐室。
老板娘端上来一盘拌了青酱的细面,蒜和罗勒的味道特别冲,另有一小盘炸鳀鱼。
卢卡塞给他们的那包佛卡夏,李察已经在路上全部吃完了。
莫蒂默把茶壶掀开看了一眼,又闭上了。
“这不还是洗碗水吗?”
“老先生,这是本店最好的茶了。”
老板娘听不懂阿尔比恩语,但却看懂了老教授那种嫌弃的眼神。
李察赶紧微笑着过来说了一句什么打圆场,老板娘也识趣地走开了。
吃到一半,李察把那位大师给自己的《摩柯婆罗多》抄本拿了出来。
“教授,我想请您帮我看看这个。”
莫蒂默放下叉子,抬了抬手,一层隔绝阵就把整个餐室笼罩起来。
李察把棕榈叶往外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