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理员先生说,这一条是怎么给咒文定音的,次大陆那边把这个叫……”
他艰难地模仿了一下那个梵文词,当然说的不太准。
“管理员先生说,反正那些不能试的条子我也看不懂,所以不用太担心。”
莫蒂默伸出了手,指尖碰到那块柚木板,又默默收了回来。
“他有没有说借给你多长时间?”
李察把那张借书卡也摸出来给教授看。
“暂定一个月,但祂也说了,写完一篇新故事,马上就能够往后延一个月。”
老教授又把借书卡拿到灯下看了看。
铅笔字写的端端正正,确实和自己烧书引来的那位40多岁的先生笔迹一样。
“小李察,这个根本就不叫借书卡,这是一份租约。”
李察又笑了,自从昨天见了那位大师,他的嘴角就一直有点压不住。
“那位管理员先生人挺好的,祂居然把我扔掉的那些草稿都捡回去,每张都编了号。”
“管理员先生说我的朋友线条太糙,居然要给我介绍大精通当画师供稿,祂还说……”
“这是第四次。”
“什么?”
这句冷冰冰的话被抛了出来,李察那迫切的分享欲一下子被卡在了喉咙里。
莫蒂默面无表情,拿起叉子把一块鳀鱼叉起,拿在手上没动作。
“从刚才一直到现在,你说了整整四次'管理员先生说'。”
李察脸上笑意也一下子收敛了起来,他意识到自己此时的心态不对劲。
餐室里的灯忽明忽暗,港口有汽笛拖着长音穿过了雨声。
不远处,老板娘在后厨还在哼一支听不出词的调子。
“抱歉,我有点得意忘形了。”
李察喝了一口杯中的清水,表情恢复了冷静。
莫蒂默的语气也缓和了下来。
“你会得意才正常,才刚满18岁就能从大师手里借书了。
要是一点都不得意,那说明你这个人有毛病。”
他把鳀鱼塞进嘴里,吃完后才接着往下说。
“我担心的其实是别的。”
李察没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你刚才居然说……管理员先生人挺好的?”
听到这话,李察隐隐抓住了些什么。
莫蒂默擦了擦嘴,取出公文包,并将桌上的盘碗全部推开。
“小李察,你在图书馆中庭里见到的那个老头子,其实算不上是祂。”
“什么意思?”
“打个比方,那应该是祂伸过来的一根手指。
或者更确切地说,那是一根触须。”
李察听到这个描述心中发冷。
莫蒂默说:“帝都大学三楼柜台后面值班的人、在都柏林帮我挑毛病的人、在布拉格地下三层替我把灯调亮的人,都有可能是管理员伸出来的一根触须。
你上中学的时候,按照小赫顿的指引去格林伍德三楼的书架前转悠,当时从你背后经过的人,也有可能是管理员的一根触须。”
李察问:“教授,管理员一共有多少根触须?”
莫蒂默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猜连管理员自己都数不清。”
说完,莫蒂默突然换了一个话题:
“去年六月研修的时候,你在古典学会的茶会上背了西塞罗的名句,说门第和先祖都不是自己挣来的,就不能算作自己的。
你小姨在系里把你背名句的事讲了无数遍,每次都特别得意。
既然说到管理员给你开借书权限,我正好想给你讲一个和西塞罗有关的故事。”
李察坐在对面默默听着。
莫蒂默清了清嗓子,开始讲:
“新历前四十四年三月,恺撒在庞培剧场被人刺死。
恺撒死后,西塞罗在元老院和广场上接连发表了十四篇痛骂安东尼的演说,后人把十四篇演说合称为《反腓力辞》。
西塞罗还替恺撒的养子屋大维出面,从元老院要来了军队、官职和钱。
屋大维当年十八岁,跟你今年一样大。”
提到屋大维的年纪,莫蒂默对着李察呵呵笑了一声,才接着往下讲:
“西塞罗私下跟朋友开玩笑,说小屋大维应该夸,应该赏,用完了就该一脚踢开。
到了第二年,屋大维、安东尼和雷必达三个人坐到一起,商量要处决哪些人。
屋大维替西塞罗争了两天,到第三天就松了口,答应把西塞罗写进处决名单,换来安东尼同意把自己的亲舅舅卢基乌斯·恺撒也写进名单。
后来士兵砍下了西塞罗的头,安东尼的妻子富尔维娅把西塞罗的头捧在手里,用发簪扎穿了西塞罗的舌头,罗马最能说的一张嘴总算闭上了。”
餐室里只剩下窗外的雨声,莫蒂默满是皱纹的老脸一下子冷了下来:
“李察·威廉姆斯,你是不是觉得有大师给你当靠山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你给我记住:一个人被别人捧着的时候,正是他最值钱的时候。”
莫蒂默停了停,又问李察:
“当初赫顿为了请我给你写推荐信,连着四天跑到我的办公室,你知道我为什么拖到第四天才答应吗?”
李察苦笑了一声,自己当初一直以为莫蒂默教授是被赫顿先生缠得不耐烦了,才答应写推荐信。
莫蒂默呵了一声:
“看来你现在也想明白了,第三天,赫顿把你写的实证文本草稿带来了。
我读到第七组到第十一组的时候,才决定答应下来。”
莫蒂默直直盯着李察的眼睛,眼神里一点浑浊都没有了:
“所以我今天把话说明白:要是你的草稿写得跟系里其他孩子的稿子一样平庸。
赫顿来找我一百趟,我都不会替你写推荐信。”
窗玻璃上的雨珠还在往下淌,莫蒂默用手指敲了敲桌面,接着往下说:
“猎主为什么给你信物和名号?马修为什么愿意专程从新大陆跑一趟?
玛丽·维克托娃为什么在你的戒指上留下印记?”
“你一路走到今天,有人替你开门,有人替你兜底,有人熬夜替你改卷子。
自己好好想一想,这些人为什么都愿意对你好?”
李察拿起空白卡片,在手里转了半圈:
“教授,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有话就问。”
李察把空白卡片平放在桌上:
“假如明天早上我醒过来,发现自己废了:署名奇物碎了,微循环断了,脑子里学过的知识忘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个十八岁、什么都不会的普通人。到时候您会怎么做?”
莫蒂默摘下老花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语气非常平稳:
“我会让系里给你走抚恤程序。
你在名册上登记的身份是协查学者,可以领一笔固定的抚恤金。
我会替你办完手续,让彭德尔顿尽快把申请文件递上去。”
李察问:“办完手续以后呢?”
“办完手续后,我会把写给你的推荐信收回来。”
“再往后,我会去找下一个好苗子。
整个帝国每年有一百多个新学者完成署名,里面总能挑出一两个像样的。
我已经一百二十三岁了,没有多余时间耗在一个废掉的人身上。”
李察看着莫蒂默,笑了下没说话。
莫蒂默端起茶杯,发现杯子里已经没有茶了,又把茶杯放回桌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在走抚恤程序以前,我大概会先替你想想办法。”
李察依旧没有说话。
莫蒂默接着说:
“我在太阳传统有几个熟人,太阳传统的疗法烧起来非常疼,治废掉的回路很管用。”
窗外的雨一直在下莫蒂默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
“资料室有一份编目的工作,坐着就能干,一天干六个小时,只要眼睛没瞎就做得了,我可以跟彭德尔顿打个招呼,把编目的位置给你留着。
你要是连编目都做不了,我书房里有一批书是我攒了一百年的,总得有人替我看着。”
李察听完有些忍不住:“……教授。”
莫蒂默瞪着李察:“你先别忙着感动。”
他用力拍了一下桌子。
“行了,我承认刚才说的走抚恤程序、收回推荐信、再去找下一个好苗子都是故意吓唬你的。”
李察点点头:“我知道您是在吓唬我。”
“你知道个屁!”
莫蒂默教授难得骂了一句粗话。
“小李察,你听我把后面的讲完。”
“我确实会替你想办法,第一年我大概每个月去看你一次。
带两条鱼,跟你讲讲系里的破事,哪个副教授又在系办为了经费跟人吵架。”
“第二年,会变成三个月来一次。”
“第三年我会开始找理由,这个月要赶稿子,下个月身体不好,再下个月说等天暖和些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