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加载了神秘学面板 第847节

  “管理员先生说,这一条是怎么给咒文定音的,次大陆那边把这个叫……”

  他艰难地模仿了一下那个梵文词,当然说的不太准。

  “管理员先生说,反正那些不能试的条子我也看不懂,所以不用太担心。”

  莫蒂默伸出了手,指尖碰到那块柚木板,又默默收了回来。

  “他有没有说借给你多长时间?”

  李察把那张借书卡也摸出来给教授看。

  “暂定一个月,但祂也说了,写完一篇新故事,马上就能够往后延一个月。”

  老教授又把借书卡拿到灯下看了看。

  铅笔字写的端端正正,确实和自己烧书引来的那位40多岁的先生笔迹一样。

  “小李察,这个根本就不叫借书卡,这是一份租约。”

  李察又笑了,自从昨天见了那位大师,他的嘴角就一直有点压不住。

  “那位管理员先生人挺好的,祂居然把我扔掉的那些草稿都捡回去,每张都编了号。”

  “管理员先生说我的朋友线条太糙,居然要给我介绍大精通当画师供稿,祂还说……”

  “这是第四次。”

  “什么?”

  这句冷冰冰的话被抛了出来,李察那迫切的分享欲一下子被卡在了喉咙里。

  莫蒂默面无表情,拿起叉子把一块鳀鱼叉起,拿在手上没动作。

  “从刚才一直到现在,你说了整整四次'管理员先生说'。”

  李察脸上笑意也一下子收敛了起来,他意识到自己此时的心态不对劲。

  餐室里的灯忽明忽暗,港口有汽笛拖着长音穿过了雨声。

  不远处,老板娘在后厨还在哼一支听不出词的调子。

  “抱歉,我有点得意忘形了。”

  李察喝了一口杯中的清水,表情恢复了冷静。

  莫蒂默的语气也缓和了下来。

  “你会得意才正常,才刚满18岁就能从大师手里借书了。

  要是一点都不得意,那说明你这个人有毛病。”

  他把鳀鱼塞进嘴里,吃完后才接着往下说。

  “我担心的其实是别的。”

  李察没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你刚才居然说……管理员先生人挺好的?”

  听到这话,李察隐隐抓住了些什么。

  莫蒂默擦了擦嘴,取出公文包,并将桌上的盘碗全部推开。

  “小李察,你在图书馆中庭里见到的那个老头子,其实算不上是祂。”

  “什么意思?”

  “打个比方,那应该是祂伸过来的一根手指。

  或者更确切地说,那是一根触须。”

  李察听到这个描述心中发冷。

  莫蒂默说:“帝都大学三楼柜台后面值班的人、在都柏林帮我挑毛病的人、在布拉格地下三层替我把灯调亮的人,都有可能是管理员伸出来的一根触须。

  你上中学的时候,按照小赫顿的指引去格林伍德三楼的书架前转悠,当时从你背后经过的人,也有可能是管理员的一根触须。”

  李察问:“教授,管理员一共有多少根触须?”

  莫蒂默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猜连管理员自己都数不清。”

  说完,莫蒂默突然换了一个话题:

  “去年六月研修的时候,你在古典学会的茶会上背了西塞罗的名句,说门第和先祖都不是自己挣来的,就不能算作自己的。

  你小姨在系里把你背名句的事讲了无数遍,每次都特别得意。

  既然说到管理员给你开借书权限,我正好想给你讲一个和西塞罗有关的故事。”

  李察坐在对面默默听着。

  莫蒂默清了清嗓子,开始讲:

  “新历前四十四年三月,恺撒在庞培剧场被人刺死。

  恺撒死后,西塞罗在元老院和广场上接连发表了十四篇痛骂安东尼的演说,后人把十四篇演说合称为《反腓力辞》。

  西塞罗还替恺撒的养子屋大维出面,从元老院要来了军队、官职和钱。

  屋大维当年十八岁,跟你今年一样大。”

  提到屋大维的年纪,莫蒂默对着李察呵呵笑了一声,才接着往下讲:

  “西塞罗私下跟朋友开玩笑,说小屋大维应该夸,应该赏,用完了就该一脚踢开。

  到了第二年,屋大维、安东尼和雷必达三个人坐到一起,商量要处决哪些人。

  屋大维替西塞罗争了两天,到第三天就松了口,答应把西塞罗写进处决名单,换来安东尼同意把自己的亲舅舅卢基乌斯·恺撒也写进名单。

  后来士兵砍下了西塞罗的头,安东尼的妻子富尔维娅把西塞罗的头捧在手里,用发簪扎穿了西塞罗的舌头,罗马最能说的一张嘴总算闭上了。”

  餐室里只剩下窗外的雨声,莫蒂默满是皱纹的老脸一下子冷了下来:

  “李察·威廉姆斯,你是不是觉得有大师给你当靠山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你给我记住:一个人被别人捧着的时候,正是他最值钱的时候。”

  莫蒂默停了停,又问李察:

  “当初赫顿为了请我给你写推荐信,连着四天跑到我的办公室,你知道我为什么拖到第四天才答应吗?”

  李察苦笑了一声,自己当初一直以为莫蒂默教授是被赫顿先生缠得不耐烦了,才答应写推荐信。

  莫蒂默呵了一声:

  “看来你现在也想明白了,第三天,赫顿把你写的实证文本草稿带来了。

  我读到第七组到第十一组的时候,才决定答应下来。”

  莫蒂默直直盯着李察的眼睛,眼神里一点浑浊都没有了:

  “所以我今天把话说明白:要是你的草稿写得跟系里其他孩子的稿子一样平庸。

  赫顿来找我一百趟,我都不会替你写推荐信。”

  窗玻璃上的雨珠还在往下淌,莫蒂默用手指敲了敲桌面,接着往下说:

  “猎主为什么给你信物和名号?马修为什么愿意专程从新大陆跑一趟?

  玛丽·维克托娃为什么在你的戒指上留下印记?”

  “你一路走到今天,有人替你开门,有人替你兜底,有人熬夜替你改卷子。

  自己好好想一想,这些人为什么都愿意对你好?”

  李察拿起空白卡片,在手里转了半圈:

  “教授,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有话就问。”

  李察把空白卡片平放在桌上:

  “假如明天早上我醒过来,发现自己废了:署名奇物碎了,微循环断了,脑子里学过的知识忘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个十八岁、什么都不会的普通人。到时候您会怎么做?”

  莫蒂默摘下老花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语气非常平稳:

  “我会让系里给你走抚恤程序。

  你在名册上登记的身份是协查学者,可以领一笔固定的抚恤金。

  我会替你办完手续,让彭德尔顿尽快把申请文件递上去。”

  李察问:“办完手续以后呢?”

  “办完手续后,我会把写给你的推荐信收回来。”

  “再往后,我会去找下一个好苗子。

  整个帝国每年有一百多个新学者完成署名,里面总能挑出一两个像样的。

  我已经一百二十三岁了,没有多余时间耗在一个废掉的人身上。”

  李察看着莫蒂默,笑了下没说话。

  莫蒂默端起茶杯,发现杯子里已经没有茶了,又把茶杯放回桌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在走抚恤程序以前,我大概会先替你想想办法。”

  李察依旧没有说话。

  莫蒂默接着说:

  “我在太阳传统有几个熟人,太阳传统的疗法烧起来非常疼,治废掉的回路很管用。”

  窗外的雨一直在下莫蒂默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

  “资料室有一份编目的工作,坐着就能干,一天干六个小时,只要眼睛没瞎就做得了,我可以跟彭德尔顿打个招呼,把编目的位置给你留着。

  你要是连编目都做不了,我书房里有一批书是我攒了一百年的,总得有人替我看着。”

  李察听完有些忍不住:“……教授。”

  莫蒂默瞪着李察:“你先别忙着感动。”

  他用力拍了一下桌子。

  “行了,我承认刚才说的走抚恤程序、收回推荐信、再去找下一个好苗子都是故意吓唬你的。”

  李察点点头:“我知道您是在吓唬我。”

  “你知道个屁!”

  莫蒂默教授难得骂了一句粗话。

  “小李察,你听我把后面的讲完。”

  “我确实会替你想办法,第一年我大概每个月去看你一次。

  带两条鱼,跟你讲讲系里的破事,哪个副教授又在系办为了经费跟人吵架。”

  “第二年,会变成三个月来一次。”

  “第三年我会开始找理由,这个月要赶稿子,下个月身体不好,再下个月说等天暖和些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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