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老花镜放到桌上。
“第四年,我会开始躲着你。”
“……为什么?”
“因为每去一次,我都要重新看见这个我没能救回来的学生。”
莫蒂默说得很慢。
“人的耐心就是灯油,你不知道还剩下有多少,烧的时候也感觉不到少了。”
“但它肯定有烧完那一天,并且你自己意识不到已经烧完了。”
餐室里,灯忽然爆了一下灯花。
李察幽幽叹了口气。
伊芙琳在街上跟人争,她哥哥是西塞罗杯第二、辩论周第一、暑期研修第二,那么费劲地把这些背下来。
外祖父在书房里把遗嘱签下来,说这个家往后得有人撑着。
小姨那天在红榆树餐厅拍桌子,说一门三个小精通,整个古典学系几十年没有一间教研室做到过。
他们确实爱他,但也确实在期望着他。
“教授,明天上午我们就去圣洛伦佐街。”
“几点?”
“十点。”
李察把桌上那些棕榈叶收回柚木板中间,用棉绳打了个特别紧的结。
………………
李察低头避开一处积水,看见脚下那块井盖。
铸铁面上是一个四臂等长的十字,边上一圈字写着这座城的名字。
他想起帕多瓦那个高个子塞过来的纸条:
“教授,热那亚的井盖上没有印广告,印的是十字。”
“那是圣乔治的十字。”莫蒂默拄着手杖走在前面。
“十二世纪的时候,我们帝国的船在地中海里挂他们的旗才不会被抢,每年还要交保护费。”
“真的假的?”
“不太清楚。”老教授也摇摇头。
“但热那亚人讲这个故事已经讲了七百年,七百年前的事,真假已经不重要了。”
巷子尽头豁然开朗,圣洛伦佐大教堂立在雨里。
黑白相间的大理石条纹从台阶一直铺到山墙,台阶上蹲着几个避雨的人,其中一个挎着邮袋的小伙子正在数手里的信。
圣洛伦佐街从教堂侧面拐进去,十一号在中段黄金位置。
门楣上的黄铜牌倒是擦得很亮,但上面什么都没有写。
莫蒂默没往那边走,他在街口那家卖烟草的檐下就站住了。
“我在这里等你。”
李察回过头:“教授?”
老人把手杖靠到墙上,从怀里掏出清单和一只鼓鼓的钱袋递了过来。
“钱给你,你帮我去谈。”
李察接过钱袋掂了掂,比他想的沉得多。
“您不进去?”
“我进去,交易就变味了。”
“你要在这条街上留下点什么,就得自己跟人面对面坐着,把价钱一点点谈下来。”
“我一跨进那扇门,你就成了替我跑腿的学生,他往后记住的只会是我。”
老教授伸手接过烟草铺老板递来的报纸,抖开看了眼去新大陆的船期,思考着密涅瓦是哪一班。
李察把清单收进内袋。
“那要是我谈砸了呢?”
“谈砸了我们就回帝都,去拍卖行多花点钱。”
莫蒂默翻过一页报纸,找到去波士顿的那班船。
“反正那些钱是系里出的,我不心疼。”
李察了然的点点头,心里有谱了。
老教授把报纸举高了些,挡住迎面的雨。
“两个小时以后你要是没下来,我就上去。”
“记住了。”
“还有……”
李察已经迈出去两步,又停住。
莫蒂默从报纸后面露出半张脸。
“你自己要买什么,随意,钱袋里面剩下多少钱都给你处理,就当跑腿费了。”
“所以你能够砍下来多少钱,就能得多少钱。”
李察站在雨里,看着那张皱巴巴的老脸。
昨晚那句“人的耐心就是灯油”还在耳畔。
“谢谢您。”
“嗯。”莫蒂默把报纸重新展开,含混的应了一声。
走进门店,一楼是个门厅,窄桌横在楼梯口,桌上有登记簿。
李察把伞收了,在桶里磕掉水。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下来的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
黑头发,鼻梁上一片没退干净的雀斑,两只手不知道往哪里放。
“先生,您找哪位?”
“我找这里的店长。”
年轻人很客气:“那麻烦您先登记。”
李察拿起铅笔,他只写了威廉姆斯这个姓氏,反正姓威廉姆斯的烂大街。
然后自己的国籍,填阿尔比恩帝国没什么好掩饰的。
来访事由……他到这里有些踌躇了。
稍微思考后,李察写上去的是:鉴定与采购。
待会儿买完货,说不定还有合作的机会。
年轻人把簿子转过去看了一眼,上面的姓氏显然不在他老舅嘱咐的需要重点招待的名单里。
“二楼右手第二间,请您上去以后先敲门。”
二楼的走廊特别旧,墙上挂着几幅航线图,最老的一幅纸都黄透了,图上还画着几只海怪。
第二扇门虚掩着,李察敲了三下。
“请进。”
屋子不大,靠窗一张写字台,墙上一排柜子。
角落里摆着两只藤筐,一只贴着“待验”,另一只贴着“废铜”。
写字台后面那个人抬起了头。
他比李察记忆里略瘦一点,头发梳得很随意,脸上那点笑跟七丘之城里那个摘帽行礼的人一模一样。
“请坐。”
李察在对面那把椅子上坐下,把帆布包放到脚边。
“皮耶罗!”墨丘利朝门外喊了一声。
“给客人上咖啡。”
“不用麻烦。”
“不麻烦,一杯咖啡在热那亚不算什么。”
这位先生稍微收拾了下桌面。
“阁下从哪里来?”
“米兰,昨天下午到的火车。”
“委员会那边的事情办完了?”
李察一下子抬起头。
“热那亚的消息很灵通啊?”
墨丘利笑了笑,很自然地解释:
“这两个星期,从米兰那边过来和神秘侧相关的旅客,十个里面有八个是为了那批箱子。”
他把李察递过来的清单接过去,眉毛皱起。
“树皮纸、结绳、胭脂虫,阁下是在给哪位先生代买?”
“是我导师的清单。”
“哪位导师?”
“他不希望我报名字。”
“可以理解。”
墨丘利点点头,似乎对这样的回答习以为常。
皮耶罗端了咖啡进来,杯子小得吓人。
李察端起来抿了一口苦得眯了下眼。
“糖今年全在军队手里,阁下要是不习惯,我让他给您换一杯热水。”
“不用。”
“那就好。”
他把清单又拿起来,报了几个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