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个安第斯高原上的人,在千年前的某个傍晚把这罐水举起来替人送行。
他还没晃完,仪式就被人打断了。
千年后,李察替他晃完了。
他翻开笔记本,写:“咒物大多数不是恶意。”
掌心覆到罐子上。
【可用点数:3.22……3.44……3.61……3.83。】
安第斯高原上一件从没被人动过的祭器,以太给得很实在。
李察靠在椅背上,最后一件烟雾镜他处理不了,拿到手那一刻他就能看出来。
………………
早饭桌上,莫蒂默拿起可颂,随口问他。
“昨天夜里十点多,你又在屋子里捣鼓什么?”
老教授把牛角包撕开,蘸着酸奶吃。
“……我睡着睡着,忽然喉咙眼被什么堵上了。”
李察把咖啡杯放下了。
“抱歉啊教授,那个我已经处理完了,但还有一件我处理不了……”
老教授嚼着牛角包,什么评语都没给:“行,你先拿给我看看。”
李察上楼取了黑曜石镜子下来。
莫蒂默把麻布只掀开一角,看了会儿就重新盖上了。
“这个我也处理不了。”
李察有些惊讶,大精通学者都处理不了?
“我是不明白,你为什么总喜欢淘这些稀奇古怪的玩意……”
老教授有些嫌弃的把手在桌布上蹭了蹭,和沾上了什么脏东西一样。
“烟雾镜在阿兹特克神系的位格……你知道黑土河的阿波菲斯吧?”
“知道。”
“这两位其实差不多,甚至烟雾镜还要往上一点。
阿波菲斯从头到尾只是混沌,烟雾镜不一样。
祂有名字,有神庙,有祭司,还有完整的敬拜仪轨。”
烟雾镜对李察而言其实格外危险,因为他走的就是镜面传统。
他把镜子收好,昨天夜里那一幕重新浮上来。
自己照它的时候,镜子一开始读不出他(逆使之面+感知·反射)。
于是镜子换了一种做法:镜面里是很长的餐桌,桌上摆着刀叉,每副刀叉后面坐着一个他认得的人。
伊芙琳、父母、格蕾、凯瑟琳、科尔曼、蒙塔古、菲利普斯、索菲亚……和1915年5月那个放榜梦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次,空着的椅子更多了。
但他逐渐发现了有意思的一点,这镜子似乎也欺软怕硬。
它就没把外公、两位教授放上去;
小姨和克拉拉学姐这些小精通也被放在很后面,看起来模糊不清的。
或者可能不是欺软怕硬,单纯是因为要节能,大精通投射上去能耗太高了?
“它不照你,就照你在乎的。”
莫蒂默听完,没有一点意外。
“只要你开口问那几把空椅子是谁的,它就赢了。”
“我建议你拿去给专业人士看看,比如玛丽夫人。”
“但玛丽夫人你要回帝都才能见到,你不是说你认识她那个达人学生……”
李察举起手,无奈的打断:
“马修先生确实现在就能联系上,我手里有它给的叶子。”
莫蒂默看着他:“那你为什么不找?”
李察呃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
“我欠他一篇故事,六月上旬答应的,结果到现在一个字没动。”
老教授反应过来后,笑得整张脸皱纹都舒展开了。
“你小子……怕它催稿是吧。”
“……我确实不太敢见它。”
“还有那位管理员先生……”
“祂只会催得更狠。”莫蒂默幸灾乐祸。
李察把那面镜子往前推。
“教授,能不能先请您帮我保管这件烟雾镜。”
莫蒂默皱起眉:
“可以,但我不会替你拆它,也不会替你研究它。”
李察点头,他心里已经有了办法。
“当然,我自己会想办法,毕竟是我要买的嘛……”
莫蒂默从包里取出一卷银线,把镜子绕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每绕一圈念个词,不是李察听得出的任何一种语言。
绕完后,他把镜子塞进自己公文包里。
“行了。”
“谢谢您。”
莫蒂默拍了拍包。
“这样吧,我也和那位管理员一样给你规定个保管期限。
一年,不,半年……你要是半年不来取,我就把东西捐赠给皇家人类学会。”
李察笑着点了点头。
“好了。”老教授把手杖从椅背上取下来。
“我们要等货调运过来,但在这里等也是干坐着。”
莫蒂默拄着手杖站起来。
“附近山里有座修道院,一千三百年前有个爱尔兰修士带着人翻山过来盖的。”
“我想去看看他们的藏书楼。”
两人说走就走,先坐马车从热那亚往北先沿着海岸走了一段,再往内陆拐。
十一月中旬的亚平宁,山腰上还挂着没落尽的叶子。
红的黄的混在一起,被昨夜的大雨打下来一地。
到了第二天下午,车夫勒住了马。
“先生们,前面要过桥,桥上不能过车。”
李察下车抬头一看,有些疑惑,这桥居然是歪的。
而且是从一开始就没砌直,并不是快塌了才歪的。
桥面是斜的,走上去人得往一边偏着走。
桥栏石头一块高一块低,砌的人显然是砌到哪里算哪里。
亚平宁这边塔是歪的就算了,怎么桥也能歪啊,李察心中腹诽。
“这桥……”
车夫还解释说这叫驼背桥,是当地特色,说着顺手在胸口划了个十字。
莫蒂默拄着手杖走上去,浑然不惧
他见多识广又艺高人胆大,扭头和身后的学生介绍。
“这边山里每隔几十里就有一座这样的桥,故事还都一样。”
“什么故事?”
“村子要桥,造不出来。
有个圣人出面跟魔鬼订约:你一夜间给我把桥造好,我就把第一个过桥的活物给你。”
李察跟着上了桥,桥面确实斜,走起来得留神。
“魔鬼答应了,一夜就建成。”
莫蒂默接着说。
“天亮了圣人赶了条狗过去,魔鬼干一夜只拿到条狗气得把桥砸了一半……所以你看,那边有段石头是新的。”
李察往对岸那头看了一眼。
确实,靠近对岸那三四码的石头颜色浅得多,砌法也不一样。
“那为什么桥是歪的?”
“因为魔鬼手下那帮人活干得糙。”
车夫在后面跟着:“一夜之间要造完,哪里顾得上直不直。”
李察走到桥拱最高处,灵感被触发。
桥下有薄弱点,封印却潦草得不像话。
铭文刻得又急又乱,起笔收笔全不讲究。
有两处明显是刻到一半发现刻错了,索性在旁边重新起了一笔。
李察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这种封印,按他在系里学的……根本撑不过五十年。
两人走下桥,车夫在给马饮水。
溪水冲着桥墩,白花花的浪花翻涌。
从驼背桥到修道院还有半天山路,马车在坡上走得慢,李察便开始研究那本《摩柯婆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