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声刚出来,影子的脑袋立刻转了回来。
他闭上嘴,不能主动招呼,那隐身效果就没了。
楼梯吱呀了几下,老板娘上楼来了。
她走楼梯有个习惯,每上三级就停下来喘一口气,念一句圣母的名字。
“先生?”
敲门,停一停,她又敲了两下。
李察站在屋子正中,一动不动。
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门被推开,她抱着一摞洗好叠平的衬衫走进来。
她把衬衫往床上一放,直起腰,鼻子动了动。
下一刻,老板娘脸色变了,用热那亚土话骂了一长串。
李察听懂了“狗”和“阿尔比恩人”,大意是这个阿尔比恩来的小子出门不关窗,街上野狗都钻进来了。
他这才想起来,刚才捧着那顶帽子,满屋子的空气早就泡透了。
老板娘抄起门后扫帚就弯腰往床底捅,想要找出那条狗。
李察屏住呼吸,悄悄把以太推到脚踝,那对小翅膀无声张开。
他离了地,浮到衣柜顶那么高,蜷着腿停在半空,后脑勺差点碰到天花板。
扫帚在床底捅了一圈,只捅出一只他丢了三天的袜子。
老板娘捏着那只袜子闻了闻,脸上神情更笃定了。
她拿扫帚往衣柜下探,又往门后探。
最后站到屋子正中,恰好在他脚底下,仰起脸使劲吸了一口气。
李察离她头顶不到两尺,能看见她发髻上别着的黑色发卡。
微循环里面以太快烧完了,帽子和鞋都在开启,比预想中消耗快多了。
老板娘找不到狗,只能嘟囔着推开窗,让海风灌进来把那股狗味吹散。
走之前,她把袜子拿过去准备洗。
门关上了,脚步声一路往下。
李察在半空又挂了五秒,确认她不会杀个回马枪才慢慢落回地板,一把扯下帽子。
镜子里,那张脸憋得通红,头发被帽子压得贴在脑门上。
【灵容:47/50。】
窗外的海风还在往屋里灌,隔壁传来一声熟悉的咳嗽。
李察抬起头,镜子、灵视、影子、老板娘,都试过了。
还差一个大精通。
这顶帽子会让生者的感官绕开死人,越灵的绕得越干净。
真正要防的是对方起了疑。
一位大精通要是放开以太场,一点点去扫这间屋子,会看到一个窟窿,本该有空气、热气、声音的地方什么都没有。
晚饭时,莫蒂默又没下楼。
老板娘端着托盘从楼上下来,汤只喝了一半,面包啃了一个角。
她把托盘往柜台上一放,说楼上那位老先生关着门写了好几天,每天吃的东西还不够喂一只麻雀。
念叨完,老板娘又往李察跟前凑了凑,压低嗓门说:
“下午有条狗钻进你屋里去了,我拿自己的鼻子闻出来的,错不了。”
李察一脸严肃地点点头:“您放心,以后我出门一定把窗户关严实。”
老板娘听了很满意,拍拍李察的胳膊,回后厨刷锅去了。
李察端着自己的汤碗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怎么戴上冥王之盔溜进莫蒂默的房间,看看老教授关起门来到底在写些什么。
拿莫蒂默教授来实验隐身效果,被发现了最多挨一顿骂,抄书再加两摞。
换来的是往后再碰上大精通层次的人,心里有个底。
八点刚过,他在自己屋里扣上了帽子。
这次他还让自己微微浮空,楼梯是上百年的老木头,一踩起来声音根本藏不住。
他飘到走廊,停在那道门缝前等着。
楼下临街的门响了,一股冷风顺着楼梯卷上来,把教授房门往里一推。
李察侧过身,贴着门框滑了进去。
屋里炉子烧得正旺,空气里大吉岭混着煤烟。
那狗皮味他下午洗了又洗,并往里面灌了点以太,发现居然能够祛除大半。
莫蒂默背对着门坐在桌前,只穿着衬衫和毛背心,低着头不知道在写什么。
公文包被放在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里面隐隐有着以太波动。
李察离它远远的,飘到桌子另一侧的阴影里。
老教授写的很专心。
李察有些好奇,屏住呼吸伸长脖子去看。
扉页上,还是老教授那手歪歪扭扭的字:
《我认得的人》
往后每一页的页眉都是个名字,名字后面括着生卒年。
眼前这一页写的是:
“托拜厄斯·雷恩(1768—1844),导师……”
这一条已经写满了七页,还没收尾。
“哈罗德·金斯利(1790—1861),同期,欠我一先令说下辈子还,我替他记着,免得他忘了。”
“伊莱亚斯·格兰特(1794—1870),同期。
拉丁文比我好,希腊文比我差,他死前我们两个也没分出高低。他死以后,就没人跟我吵了。”
莫蒂默的本子里,写家里人的只有薄薄几页纸,写母亲的一段只有两句话:
“我的母亲叫玛莎,一个字也不认识。
十一岁离开家的那天,母亲往我口袋里塞了两个烤土豆。”
李察看看写家人的几页薄纸,又看看底下一大摞写满导师和同学的散页,心想莫蒂默也是从莱斯特郡一个织袜子的村子里走出来的穷孩子。
父母和哥哥姐姐留给莫蒂默的回忆,写下来只够几行字。
本子里剩下的一大半篇幅,全是后来遇到的导师和同学一个接一个填满的。
他开着灵视去看,发现本子是有温度的。
每写下一个名字,就连着一根极细的线。
线的另一头通向哪里,李察看不出来,也许通向灵界,也许哪都不通。
他想起小姨讲过的锚点。
莫蒂默活了一个多世纪,认识的人大半已经埋进了坟里。
还活着的熟人太少,已经不够替老教授记住他自己,只能先把死去的人一个一个写进本子里。
【灵容】已经掉到了三十出头,他打算马上离开。
李察刚要动身,楼下的门又响了一声,一阵风从门缝里挤进来,把桌上散页的边角吹得翘了起来。
莫蒂默伸手按住纸,抬头朝房门看了一眼。
李察躲在阴影里一动也不敢动,呼吸也压到了最轻。
莫蒂默盯着房门嘟囔:“屋里的风怎么专挑我一个老头子吹。”
说到风,他又接着抱怨:“那臭小子一开窗户,把我的炉子都给吹灭了。”
莫蒂默把茶杯推到一边,从散页底下抽出一张白纸,蘸了墨水,在页眉写下一行字:
“李察·威廉姆斯,生年:待问。”
李察看见自己的名字出现在纸上,心口猛地跳了一下。
老教授写得飞快,笔几乎没停过。
这些内容早就在他心里攒好了,只等一个机会全倒出来。
“说‘还好’,就是累得站不住。”
“吃东西先把最好的拨到一边,留到最后,穷人家的孩子都这样,改不掉。”
李察在半空里张了张嘴。
“被人夸了,会先在心里掂量一会儿,过后才开始笑。”
“心里有事,右手就去按左边胸口,以为我不知道。”
李察睁大眼睛,低下头。
他看不见自己的手,却感觉得到右手此刻正死死按在左胸上,隔着衣服摸那截缠着缰绳的鹿角。
他赶紧把手放下来发现老教授的笔还在写。
“字比刚来时工整,还是丑。”
“把一切都算的很好,但常常漏掉自己。”
写到这里,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
莫蒂默摘下眼镜,用衬衫袖口擦了擦,重新戴上又写:
“华兹华斯说,孩子是大人的父亲。
这孩子总是会考虑太多,给家人考虑,也给身边人考虑。
这是优点,也是缺点。”
【灵容:29/50。】
李察咬咬牙,飘回半关上的门。
他等了两分钟,楼下静悄悄的。
他只好自己伸手,把门往里轻轻推开。
合页“吱”地响了一声,细得像老鼠叫。
莫蒂默手里的笔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