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察侧身挤出门缝,贴着走廊墙往下落,脚尖一沾地就扯下了帽子。
一股湿狗毛的味道,又从头顶冒出来。
门缝里又响起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不知道在写什么。
第二天早上,莫蒂默下楼时精神很好。
头发梳过了,毛背心换成了外套,胃口也回来了,一口气吃掉两个煎蛋。
他端起茶吹了吹,忽然抽了抽鼻子,隔着桌子朝李察这边嗅了嗅。
“你昨天夜里抱狗了?”
李察一口咖啡差点呛进气管。
“……老板娘说,我屋里进了条狗。”
“唔。”
老教授喝了口茶,眼皮都没抬。
“那狗倒是不叫。”
李察低头看自己的盘子。
面包上芝士最多的那部分已经被他顺手掐下来,准备留到最后再吃。
他盯着芝士看了会儿,一把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
对面教授两撇胡子抖了下,应该是在笑。
下午,莫蒂默拄着手杖出门临走撂下一句话:
“你今天要是再在屋里弄出什么来,我就把那面烟雾镜捐给梵蒂冈。”
李察答应得很痛快。
门一关,他立刻把盐圈重新撒好。
面板上,断枝那一栏后面多出了一个标注。
【断枝(可反转)】
体内的以太先是一顿,接着开始倒流。
断枝落刀时,以太是往外抽的。
刀刃顺着棱斜斜切下去,把一笔从目标身上剥开。
那一下有股往回拽的劲,被他硬生生截断。
现在这股劲调了个头,从他指尖往外推,推到一半又往回收。
【反转结果:接枝术式(Insitio Umbrae)】
【效果:凡经断枝截下之一笔,可接续于另一载体之上,使该载体获得此笔所行之事。】
【限制:所接之笔须为断枝亲手截下,不可凭空捏造;
所接者只可为“行”,不可为“名”;
载体与所接之笔须能相容,一个载体同时只容一枝。】
一边收割,一边嫁接,两门术式首尾相接成。
而越是出名的东西,砍下来的越留不住。
墨丘利的名片,三天就长了回去;
一件躺在墓里几百年、谁也不记得的东西,砍下来的一笔也许能接好几个月。
那么,接枝最好的来源,恰恰是这世界上最没人记得的东西。
他从帆布包里,取出那只秘鲁口哨罐。
这只罐子在帝国没有任何记录,在热那亚只有墨丘利一个人见过。
在秘鲁那边,大概连当初把它埋下去的那家人都已经不在了。
他把罐子放进盐圈,右手捏着银针,左手摊开,掌心朝上。
先指落点,影子从地砖缝里立起来。
它在李察左边站定,没有脸的那一面朝着桌子。
“Hic cadat!(落定!)”
针尖顺着鸟脑袋后面那道棱,斜着划了下去。
回声从罐子里出来,朝影子飞过去,停在影子胸口的位置,然后被影子自己吸了进去。
李察立刻把接枝的以太推过去,顺着灵线在影子里打了个结。
影子的轮廓晃了一下,然后它“鸣”了一声。
物质界里,什么声音也没有。
窗外的鸽子照旧在檐下咕咕叫,楼下老板娘在厨房里剁洋葱。
帷幕后的浅滩上,一声鸟鸣却铺了出去。
声音回来的时候,带着那片浅滩的形状。
李察又用【记录者的笔】,给影子挂上一个名字:“哨兵。”
名字落上去,影子的边沿变薄了,朝四面八方铺开,整个轮廓进入了警戒的状态。
然后它又鸣了一声。
这一声,和刚才那一声不一样了。
哨兵听见之物有了轻重缓急。
自己现在可以给影子装上“动词“,和记录者的笔的“名词“互补;
他又试了用断枝从铅卷上截下了“铅”。
他想把这种“不传话”的特性接到影子身上,让它往后对某些探查装聋作哑。
接枝刚推过去,那一笔就被弹了回来,灰溜溜地回到了铅卷里。
铅是个名词,接枝不收名词。
李察又拿【记录者的笔】给影子命名“鸣叫者”。
笔尖刚落下,就滑开了。
这个名字里只有一个动作没有身份,透特给的笔只能只写身份。
测试完,他脑子里开始冒出一些不太安分的念头。
鸟会飞,马会跑,鱼会游,火会烧,门会开。
世上有多少动作,接枝上限就有多高。
要是在一场外勤里,有同伴被伤了腿。
他能不能从什么东西身上截下“跑”,接到那条腿上?
念头还在往外冒。
他想起小姨讲过的那顶冠冕。
变化传统的冠冕碎成了三块,映的一块,观的一块,替的一块,分别被人拿走,各自长成了镜面、星图,还有那一支不肯露面的替。
那棵树早就没了,只剩几根被人掰下来的枝,散在旧大陆各处。
他身上的【影之反转】,面板上标的是“变化传统(残片)”。
他自己,此时就算是一根被掰下来的枝。
李察把笔放下了。
这个念头太大大到他不敢往下想。
麦克菲伊说过一句话:念一个名字,那个名字就会认得你。
当时他没往心里去,觉得自己砍的都是厂房里的虫子、铅卷上的恶意、几件没人要的咒物,就算被记住,又能怎么样?
现在断枝有了落点,砍下来的回声不会再贴到他手腕上,但是接枝把这个又拿回来了。
“宁少勿多。”
他把口哨罐从盐圈里拿出来,灌了半罐水,两只手捧着前后晃了晃。
鸣叫现在挂在他的影子上,罐子里空了。
他估了估时间,这只罐子没人记得它,断口大概能开上很久。
李察翻开笔记本,在“笔写名词,枝接动作”下面又添了一行:
“想偷懒,给自己手上接一笔‘写稿’是不行了。
这个只能给别人接,稿子还得自己写。”
他看了一眼桌角那张借书卡。
现在是十一月底,自己就剩不到两周时间了。
………………
十一月的最后一个周六,皮耶罗踩着钟声敲开了旅舍的门。
他换了件浆过的衬衫头发抹了油,一开口还是有点结巴,说自家老板在展位上等着。
莫蒂默坐在壁炉边,翻他的小牛皮本子。
“一八五一年,帝都的海德公园也办过工业博览会。
我当时看见一台会自己数钞票的机器,还有一颗比鸽子蛋还大的钻石。
那以后世上的博览会都在学它,你去吧。”
他又补了一句:“就是你口袋里那点钱,只够买个苹果。”
李察摸了摸口袋:三个里拉,外加几枚铜板,教授说得一点都不夸张。
展会场地在老城东边,挨着海。
去年春天,这里办过一场国际海事博览会。
李察一进主馆,展位一排挨一排。
墨丘利的展位在主馆靠窗的一侧,门脸不大,一块黄铜牌子写着“转运与保险”,底下列着一行小字:中立港转运,鹿港、巴塞罗那、马赛。
他胸前别着总商会的徽章,脸上得意洋洋,正跟一个戴夹鼻眼镜的海尔维第人握手道别。
“阁下!”
他看见李察,立刻绕过桌子迎上来。
“托您的福,我现在是总商会战时航运委员会的委员,这届博览会筹备名单上也有我。”
“王冠勋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