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服历95年10月29日。
即便经过了五轮整修，当神眼湖的湿润湖风吹拂过赫伦堡的长桥，还有被龙焰烧出蜂巢般的伤痕的墙壁时，依然会带来令人胆战心惊的呼啸哭泣。
只不过，当行人看到赫伦堡孤儿们成群结队地从圆顶大厅宿舍走向方格大厅，看到城墙外冉冉升起的炊烟，还有在校场比武的骑士，在空地训练的士兵，以及倚靠在城墙上，正与同伴讲着荤笑话的十字弓手时，他们都会意识到，这座城堡已经迎来了重生。
“大人，多恩出事了。”
颈链碰撞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乒乒乓乓的，在门前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敲门的声音。
“进来。”
昆廷从印刷机的图纸上抬起头，示意等候在门边的小罗柏开门。
黑发的男孩拉开雕花木门，斯汶学士顺手揉了揉小罗柏乱蓬蓬的黑发，在男孩的抗议目光中，手里攥着一摞信走到了昆廷的密尔书写桌旁。
“崔斯丹·伊伦伍德伯爵在返回多恩后向黛瑞拉·马泰尔公主提出质询，要求她为这次名声扫地的七子审判负责，黛瑞拉公主没有答应崔斯丹伯爵的请求。”
斯汶学士满脸通红，似乎对这个消息非常兴奋：“所以，崔斯丹伯爵和同样在七子审判中丢了命的几个家族联合，组成了一个同盟，叫什么……沙蛇同盟？他们联手逼宫黛瑞拉公主，要求她交出奥利法·马泰尔亲王，用来祭奠死难者。”
“她妥协了？”昆廷放下手中的羽毛笔，饶有兴致地问道。
“马泰尔不屈不挠。”
斯汶学士将两封信交给昆廷，一封来自幼鹿屯，一封来自塔斯岛。
前者是卡伏伦伯爵送来的，老伯爵认为科何里斯家族是多恩纷争的当事人，理应知晓事件的后续，塔斯岛的信件则经过君临中转，很明显，是杰赫里斯和贝尔隆希望昆廷看到的。
“黛瑞拉公主从狭海对岸雇佣了佣兵和海盗船长，招兵买马，准备应对沙蛇同盟，她告诉沙蛇同盟，要么像他们自称的沙子一样回归沙漠，要么就像蛇一样，被捕蛇人杀死，她还扣留了崔斯丹伯爵的长子和新的乌勒伯爵，用以警告沙蛇同盟。老卡伏伦伯爵想要借机穿越骨路，血洗韦尔城，被唐德利恩大人带兵阻拦了，唐德利恩大人告诉卡伏伦大人，让毒蛇在蛇坑里撕咬彼此，而非趟进蛇坑。”
“唐德利恩大人阻止了一场不必要的流血。”昆廷让羽毛笔在指尖旋转：“这个时候，无论是铁王座还是风暴地、河湾地，只要有贵族出兵入侵多恩，打出狗脑子的多恩人就会立刻反应过来，他们的北方还有个虎视眈眈的邻居。”
昆廷叹了口气：“他们会停下纷争，一致对外，七层地狱啊，我可不想看到被烧成玻璃的大地上还有成群结队的多恩人源源不断地冒出来。”
“泰洛西、密尔和里斯都密切关注着多恩的动荡政局。”斯汶学士说道：“塔斯大人看到密尔的丝帆舰队出现在灯塔的范围，还有几个著名的大海盗的舰队，但密尔人没有胆子靠近塔斯岛。”
“这个自然，我们永远都不会忘记密尔人对伊蒙表兄做的事情。”昆廷继续问道：“还有呢？他们窥探清楚多恩内部的情况了吗？”
斯汶学士点点头：“沙蛇同盟的诸侯以伊伦伍德家族为首，曼伍迪、韦尔、托兰、乌勒、艾利昂……所有在您的比武大会上有人丧命的家族都参与其中，不过，天及城的佛勒家族虽然也死了人，但却站在了阳戟城的立场上。”
“佛勒和伊伦伍德。”昆廷笑了：“就像布雷肯和布莱伍德一样，只有外敌才能将他们绑在一起。戴恩家族呢？”
“星坠城表示中立。”斯汶学士说道：“亚瑟·戴恩伯爵向周边贵族发信，表示星坠城无意参与纷争。”
“崔斯丹大人有让军队出发吗？”昆廷追问道：“我是指离开伊伦伍德城，向阳戟城挺进。”
斯温学士回忆了一下：“没有，大人，崔斯丹大人召集了兵马，但并没有离开伊伦伍德城。”
“马泰尔呢？她雇佣的舰队有没有向韦尔港和伊伦伍德港出发？”
斯汶学士也摇了摇头：“按照卡伏伦伯爵的信上所说，伊伦伍德港和韦尔港一切正常，塔斯大人的哨船不敢靠近大海盗的舰队，但也能确定他们的方向不是那两座港口。”
“这仗大概率打不起来。”
昆廷叹息了一声：
“黛瑞拉希望用强硬让诸侯们妥协，但诸侯们肯定不愿意妥协，这就出现了矛盾，如果我们不存在的话，矛盾会变成纷争，纷争会变成内战。但现在，双方看似剑拔弩张，实际上都在给对方缓和局势的机会。”
多恩人是狡诈的毒蛇，不能相信多恩人说的任何一个字，也不能相信多恩人做的任何一件事，除非他是一个戴恩。
在昆廷看来，狡猾的黛瑞拉公主正是通过不断激化矛盾的方法，让局势升温，借此引诱铁王座或者与多恩素有旧怨的边疆地诸侯出手，借机将矛盾向外转移。
“斯汶师傅，可以猜一猜，如果局势一直僵持下去，即将失控，谁会是站出来缓和局势的那个人。”昆廷笑着说道：“我猜是奥利法·马泰尔，或许那个断了腿的家伙会用自己的死来填平沙蛇同盟的愤怒。”
斯汶学士陷入了思考。
此时，方格大厅。
光溜溜的巨人在孩子们围观下瑟瑟发抖。
“小安东尼伯爵将巨人的脑袋插在枪尖，沿着新赠地的大道，每隔十里格就插上一根，卡史塔克大人则将野人的焦尸堆积成山，以示警告。”
蝙蝠骑士丹尼斯·罗斯坦对巨人和孩子们说道。
第154章：巨人学徒，合金铸字
巨人抱着头，看起来被丹尼斯·罗斯坦所说的情景吓得不轻。
被剃光了身上的毛发之后，大家才发现，这个巨人实际上更接近传说故事里的那种大型人类，而不是在北境战场上那种挥舞巨木，拉开巨弓的野蛮怪物。
即便是蹲在那里，缩成一团，他也比大部分的孩子们更高更大，大孩子史蒂夫给巨人量过身高，即便在巨人族群中身材矮小，他也差不多有九尺多六寸高。
不过，抛去身高和魁梧的体格，细看剃去除了头发外的大部分毛发的巨人，会发现他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个孩子，比起其他巨人大了不止一倍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看起来就像孩子一样澄澈。
就连脸庞也更接近人类，而非已经被做成标本，陈列在金库里的那两个巨人的扁平脸，若要寻找不同，可能就是巨人的眉骨更高，没有眉毛，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厚厚的角质层和类似尖角的小玩意儿。他的手臂格外长，也更加粗壮，更重要的是，他有脖子，虽然又粗又短，但比起其他巨人，确实更像是个人。
在瓦雷利亚人号上，他哭着剃光了自己的毛发，他在颠簸的船上吐得昏天黑地，有好几次，他都以为自己要去见妈妈了。
但最终，他还是安全地戴着镣铐登上了岸，见到了许许多多穿着各种颜色衣服，只到他大腿或者小腹的小人儿，鼻子里充满了各种各样的味道，耳畔也充斥着从未听过的热闹声音。
他忽然有些庆幸自己还活着，虽然已经成了“失去赐福者”，但他依然活着，这就足够了。
最让他没想到的是，这座比他见过的任何一座石头城堡还要大，甚至比先民拳峰，还有传说中巨人国王居住的天上宫殿还要大的城堡里，竟然住着一个乌——靼——纳——甘，也就是森林之子叶子。
她通晓巨人所说的古语，将他的名字告诉了那个骑龙的恐怖大王，并教导他人类的语言，他很奇怪，自己说的不就是人类的语言吗？那是他爸爸一个单词一个单词教给他的语言。
虽然在部落里，大家都看不起他，但是他确实是部落里最能说会道的那个。
在他将这个疑问说给叶子听的时候，叶子只是怅然地看着天上的皎洁银月，嘟哝着他听不懂的语言，不过，他知道，只有听话才能活下去，所以他很努力地学习，想要赢得活下去的资格。
现在，他也成了赫伦堡孤儿中的一员，只不过是作为昆廷的战利品存在，没有其他男孩们的自由，也不跟男孩们住在一起。
“巨人身材高大，视觉孱弱，但嗅觉灵敏。”丹尼斯继续说道：“小安东尼·安柏伯爵和波顿伯爵各自手刃了数个巨人，你们知道他们是怎么做到的吗？”
男孩们摇了摇头。
“昆廷大人，戴蒙王子和王储殿下用巨龙焚毁了营地，火焰让巨人本就孱弱的视觉受到刺激，龙的味道，还有烧焦的味道进一步破坏了巨人的感官。而那个愚蠢的塞外之王，他为了穿越长城，叫巨人们放弃了他们骑乘的长毛象。”
丹尼斯拿起一根木棍，轻轻敲了敲支撑方格大厅的黑色石柱：
“巨人失去了视力，也失去了组织性，更失去了他们最强的武器，这个时候，只需要一个全副武装的骑兵往他们的心脏来上一枪。轰……”
蝙蝠骑士狞笑着一棍子戳在石柱上：“你就赢得了巨人杀手的称号。”
男孩们纷纷点头，只有大男孩米卡举起手：“丹尼斯爵士，若是巨人在我们这一方呢？”
他看向了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小巨人，大胆向这位在赫伦堡孤儿的所有导师中最严厉的一位，也是经常和男孩们打成一片的一位提问。
“那要看我们有一个巨人，还是一个巨人军团。”蝙蝠骑士认真地回答着男孩的问题：“如果我们只有……嗯，我们的这位年轻的巨人叫什么来着？”
小巨人有些茫然地看着男孩们都看向了自己，又看向那个比骑龙的恐怖大王逊色很多，但同样可怕的铁人，有些着急地用还不熟练的通用语结结巴巴地说道。
“我……名字……奎罗……奎罗很乖……不要杀我……”
好不容易用通用语憋出了几个词汇，小巨人奎罗慌慌张张地又换成了古语：“奎罗·马格·奎罗·铎尔·贝扎。”
等到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古语的时候，奎罗又满脸恐惧地捂住了嘴。
“这里没人想要杀你。”丹尼斯冷冷地说道，“若你乖顺忠诚，这里的人，包括我，都是你的伙伴，我们会为你抵挡刺向心脏的枪矛，当然，你也要为我们抵挡不知从何而来的箭矢，哦，如果你听不懂的话，可以去问叶子小姐，我想你知道叶子小姐是谁。”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叶子的身高。
奎罗紧张地重重点头，因为脖子太短，下巴直接撞在了他宽阔的胸膛上，十分滑稽，但在场的孩子们没有一个发笑的，所有人都只是同情地看着年轻的巨人。
“如果是奎罗这样的，我会给他披上重甲，然后从长城以北捉来一头长毛象，或者去密尔的大市场买一头长牙象，给大象也披上重甲，让他带领着重骑兵冲锋，我相信就算是结好阵的重步兵也很难正面抵抗这样的庞然大物。”
“丹尼斯爵士，但这样是不是也要牺牲掉奎罗？”另一个男孩问道。
丹尼斯点点头：
“如果奎罗能再长高十尺的话，二十尺高的巨人，将无惧所有阵型或者城墙，但现在的他不行，现在的他上战场，只会白白送命，一名合格的指挥官会安排他去冲击农民兵，或者装备低劣的轻步兵，最合理的情况下，是安排他带着巨木去冲击城门。”
看丹尼斯没有杀掉自己的打算，奎罗这才悄悄松了口气，从罩着自己强壮身躯的亚麻大衣里摸出一块蜂蜜糕，犹豫了一下，留下一半给其他的孩子，剩下的被他一把塞进嘴里。
“他会是最好的攻城兵。”丹尼斯评价道：“而且，必要的时候，他还可以用作威慑敌军的武器，让敌人感受到人类最初的恐惧。”
奎罗实际上根本没听懂丹尼斯在说些什么，但既然丹尼斯没有杀他的意思，这里的人们对他也还算不错，至少不会挨打，也不会饿肚子，他就要让这里的人们开心。
所以在丹尼斯刚刚说完的时候，他就立刻开始不停地点头。
“大蝙蝠，你在做什么？”
霍耿牵着一匹背上驮着几个大包裹的银色驮马，有些疑惑地看了进来，男孩们看到是霍耿来了，纷纷起立，向他们的“兄长”问好。
“我在给这些孩子讲授怎么杀死一个巨人。”蝙蝠骑士看了一眼奎罗：“以及如何在战场上使用一个巨人。”
“哦。”
霍耿其实想说，你是在跟一个连通用语都还没有掌握的巨人说怎么让他上战场？还是在威胁他，告诉他你们随时可以杀掉他？但他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
丹尼斯虽然冷酷残忍，但对自己人还是如沐春风的，就是有时候会嘴臭。霍耿对这个共事一年多的老伙计十分了解，知道他在这种问题上一向有分寸。
“你呢？银毛小子，这几天都没看到你，恐怖塔的托布师傅也说你没在工坊。”丹尼斯走了出来：“大人的印刷机已经制作出来，就差你的字母板和印刷机的最终版本了。”
“我知道。”
霍耿顶着一个黑眼圈，他平时会把自己调制的香氛积攒起来，以备昆廷的不时之需，但这几天，他少见地给自己用上了香氛。
距离昆廷的婚礼越来越近，他必须尽快将合适的合金铸造出来。
“我试了上百种合金，只有两三种合用，但即便是最便宜的铜、眉黑石和伪银合金，也价格不菲，按照少爷的要求，这种合金至少要做到价格低廉……”
想到这段时间没日没夜的实验，霍耿的表情有些痛苦，甚至连话都多了起来。
“真是少见啊，既能让我们的银毛小子话多起来，还能让你头疼。”丹尼斯感叹道：“正好，有那个巨人小子在，你要实验合金的强度，找他就行。”
“我知道……”霍耿叹息着说道，他在实验最便宜的那种合金的时候，就找了奎罗，奎罗对此很开心，用了平生最大的力气招呼字模。
效果很好，但霍耿还是对字模很不满意，作为回报，霍耿还自掏腰包买了一只烤猪，让奎罗开心了很久。
“还有，不是说有几艘密尔的船停靠在哈罗威伯爵的小镇吗？”丹尼斯决定帮霍耿一把：“我听说密尔人搞这些新奇玩意儿很厉害，要不你去那儿碰碰运气？”
“我刚从哈罗威伯爵的小镇回来。”霍耿指了指门外马背上的包裹，脸上终于绽放了笑容：“很幸运，密尔人的雕版给了我灵感，或许可以用铅和伪银试一试。”
第155章：御前会议
赫伦堡里一个少年的灵感，并不会对君临产生什么影响。
君临的穷人们只会担心自己今天有没有面包吃，最好能捞到一碗有肉的褐汤，他们怀念着一年多前那个“小爵士的快乐之月”。直到今天，还有不少人省吃俭用地存下了那时采购的香料和糖果。
只有老爷、夫人们会对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感兴趣，他们会为了巴结法务大臣而频繁光临加尔温·钱伯斯爵士越发庞大的商会，为赫伦堡出产的那些缀满淡水珍珠的天鹅绒华服千金豪掷。也会在沙龙、舞会上对一个剃了毛的巨人品头论足。
昆廷的老父亲戴伦侯爵在君临的豪宅位于雷妮丝丘陵，就在龙穴附近。
在带着瓦莱拉公主来到君临任职后，老国王将这处带着喷泉花园和瓦兰提斯马赛克地板的宅邸赐予了妹妹和妹夫。
一对漂亮的珐琅的天鹅互相依偎，彼此亲吻，淡蓝色和月银色交辉的月花怒放，为这座颇具艺术气息的门廊增添了几分色彩。
“戴伦，还是老样子。”
瓦莱拉站在白天鹅的鹅颈下，双手环住丈夫的脖颈，满眼温柔。
“不要跟海蛇大人起冲突，贝尔隆说什么，你就跟什么。”
“我知道。马索斯大人回了高庭，今天的议案一定会跟下一任财政大臣的人选有关。七层地狱啊，我都能想象到今天的会议上会发生什么事了。”
戴伦捧住妻子的脸，轻轻将嘴唇印在了瓦莱拉还没有生出多少皱纹的脸颊：“昆尼都跟我说过一千遍，不，一万遍了，我心里有数。”
很明显，君临的水土对于戴伦·科何里斯来说，要比赫伦堡好上不止一星半点，侯爵在赫伦堡养出的肚腩，在君临养尊处优，锦衣玉食的生活中越发明显。本就不擅长骑术，热衷于马车的侯爵现在连坐马车都会腰酸背痛，只能乘坐轿子出行。
他穿着点缀着神眼湖的蓝色珍珠的黑色天鹅绒华服，上面用红色与金色的丝线勾勒出火焰忍冬的花纹。因为发福，他已经穿不下修身的马裤，而是换上了裤腿肥大，用带着流苏的马靴束紧的密尔典雅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