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面对未知的时候,最好远远避开,不要让未知发觉你的恐惧。
我不害怕。阿莉森在心中给自己打气,她看着面前黑发紫裙的女巫,正色问道:“你是谁?”
“学士,医生。”亚丽·河文坦然说道:“或者你叫我女巫也可以,小姐。”
她叉着腰,让自己的袖摆垂落地面,就像一只张开翅膀,恐吓猎物的大蝙蝠:“你想知道自己的命运吗?”
“不,我不想!”
女孩慢慢后退,她想要回到刚才的房间,那里至少有“一只手”詹姆这个男孩,或许还有下一个进来接受缝合、包扎考试的女孩和学士。
女巫笑了:“命运不会因为你的逃避而推迟脚步。”
亚丽·河文的声音忽然变了,就像一个溺水的人正在呼噜噜地挣扎,又像是风吹过林间。
“你的腹中会诞生四团火焰,一团幽邃阴冷,一团明媚灿烂,一团骄傲疯狂,一团色彩变幻。”
“不,詹姆!嬷嬷!”
阿莉森捂住耳朵,但女巫的声音好像无处不在。
“你的一生将遭到四次背叛,一次为权,一次为爱,一次为了阴谋,一次为了贪欲,”
阿莉森终于摸到了门把手,但她的手已经软到几乎无法握住平常即便是她这种小女孩,也能轻松卸下来的圆球。
“你会成为王后,戴上黄金的桂冠,无论生前还是死后。”
“亚丽!离那个女孩远点!”
一个老妇人尖利的声音骤然打断女巫的预言,亚丽狠狠地瞪了身材矮小的绿人医生一眼,就像一只大蝙蝠一样闪进阴影。
阿莉森如蒙大赦般地瘫坐在地上,脑海中回荡着女巫的狂言,直到那个腿脚有些不利索的绿人医生将她揽入怀中,女孩才终于缓过来,伏在她的怀中小声啜泣。
“好了,好了,女巫已经被赶跑了。”
绿人医生轻声安抚着阿莉森:“不要太在意女巫的狂言,预言只是对未发生之事的遗憾,无论是梦,还是火焰,亦或是水中倒影,都只能看见事情的一个侧面,孩子,记住,事在人为。”
阿莉森懵懂地点了点头。
发生在玛格娜的疗养院的女巫事件只是这些天忙碌的一个小插曲,在得知阿莉森被亚丽·河文骚扰后,玛格娜立刻请求昆廷派驻在她身边的誓言骑士本奈德出手。
那位迂腐透顶的誓言骑士放出渡鸦,领地就在旁边的斯脱皮爵士立刻雇了猎人和雇佣骑手,搜捕亚丽·河文,并且给骁首城写信问责。
不过,在那之后,亚丽·河文就像传说中那些森林女巫一样,彻底消失在了众人的视野,斯脱皮爵士的猎犬在附近搜索了七天七夜都没有结果,只能就此作罢。
阿莉森似乎没有被亚丽·河文的预言影响到,她顺利通过了最后一项考核,因为年龄太小,所以玛格娜没有给她安排生育类的学习,但还是让她旁观了受训修女们用产钳和按摩辅助难产妇人生产的场景,给小女孩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不久之后,阿莉森就跟着玛格娜身边的嬷嬷,以及同期学成的同伴们一起返回君临。
里斯。
和煦的海风吹过淡粉色的城墙,这里处处散发着醉人的浓香,装饰轻纱的画舫在海峡与运河上顺流而动,岸上的男人们狂呼着向画舫上那些衣着暴露的交际花身上投去鲜花,香氛,胡椒,藏红花,但更多的是金子和银子。
最大的那艘画舫缓缓驶过吟游诗人之路的红神圣火,那些一本正经的红袍僧也将红色的颜料洒在画舫黑色的船壳上,就像燃烧起鲜红的火焰一样。
若是被杰赫里斯看到,他怕是会被这个不孝的逆女气得七窍生烟。
塞妮拉·坦格利安将家族的三头红龙纹章变成了粉红色,三个龙头纠缠在一起,共同撕咬向某个不可名说的部位。
她仍像十多年前那样明媚艳丽,慵懒地坐在用上千个模样怪异的木棒组合成的王座上,敞开的衣襟满是春光,银色的长发微卷,掩住了她的峰峦。
“你身上有股君临的臭味,说说你的来意吧,太监。”
塞妮拉公主挥手示意一个英俊的男孩从她高耸的峰峦上离开,侧躺在那个被她称为“我的铁王座”“我的巨龙”的淫靡王座上,紫眸迷离,带着一丝毒蛇般的危险。
可惜,她对面的这个男人是个涂脂抹粉的太监。
“我本以为我应该在瓦兰提斯遇到您,我已经准备好了欢笑鸟号,它会用半年时间穿过半个世界,带着我来到您的身边,但没想到,我只用了一个月就能一睹您的芳颜。”
“收起你的甜言蜜语,太监。”
塞妮拉冷声说道:“若你是为了老头子而来,那请你立刻从我的王国滚出去。”
她的声音又变得温柔似水:“若你是为了我的美丽而来,只需要拿出金子,我就能让你品味到何为睡龙的美丽。”
“很遗憾,小人无法品味您的美丽,塞妮拉公主。”
“在我的王国,请叫我女王。”塞妮拉更正道。她伸纤长手指,一个纤细的男孩立刻上前,为她戴上巨大的红宝石玺戒:“他是我的御林铁卫队长。”
纤细的男孩腼腆一笑。
“他是我的女王之手。”那个为公主服务的英俊男孩微微躬身。
“你看,我在这里就是国王。”她傲然宣称:“不亚于老头子的国王,既然你是为了他而来,那就赶紧滚出去吧。”
她示意自己的“女王之手”打开船楼的侧门,让太监看到里面让男人女人都面红耳赤的场景。
“我们的船长带来了辉煌的胜利,老头子束手无策的多恩,我的船舱里却塞了满满一仓,告诉他,让他们折戟沉沙的男孩,我会教导他们七种春啼之术,让他们能将最坚硬的长枪变成废铁,告诉他,让他们怀恨在心的女孩,我会教导她们七种床上之法,让她们能为我的王国带来滚滚黄金。”
“好,女王陛下,只要您愿意,小人叫您什么都行。”
太监谄媚说道:“可您搞错了一件事,我并非为老王而来,而是为春晓王子而来。”
“贝尔隆?”塞妮拉想起了那个让维桑瑞拉念念不忘的兄长:“老头子的棋子罢了,算了,好歹他曾经替我说过话,说说吧,我的好哥哥找我干什么?他的国库缺钱了?还是他想给我一头龙?”
说到这里,塞妮拉哈哈大笑:“可惜,我胯下征服了不止一头巨龙。”
“小人知道。”太监赔着笑脸:“您征服过瓦兰提斯的大象和猛虎,也曾让里斯的银行家拜倒裙下。”
他的笑脸让塞妮拉看上一眼都觉得有些恶心。
“好了,停止废话吧,告诉我,贝尔隆想跟我说什么?如果只是嘘寒问暖,那你就给我滚出去。”
“当然不是。”太监擦了擦并不存在的汗,脸上依旧挂着让人不适的笑容:“贝尔隆殿下希望您能将在外面生下来的孩子都有谁记录下来,告诉他……”
“哈。”
塞妮拉笑着别过脸,等她从那堆木棒上回过神来,转过来的时候。
太监忍不住后退了一步,他有种感觉,公主的那张有些花的脸上只有一个表情。
一个他看不懂的复杂表情。
“滚吧。”塞妮拉挥手示意她的御林铁卫队长将太监丢出去:“告诉贝尔隆,和我一夜欢愉之人我记不住了,从我身上掉下的肉我也记不住了,告诉他,他要是有精力就自己去找,然后跟那些男孩女孩说,他们的婊子妈是个坦格利安。”
她惨笑一声。
“至于老头子和老太婆,告诉他们,塞妮拉有塞妮拉的王国,不稀罕他们那把铁椅子,也不稀罕他们的龙,告诉他们,就当塞妮拉已经死掉了,当年的事情她知道错了,但她绝不改正,只会死去,她再也不会回去了。”
“这……”太监不敢回复眼前这个疯癫的公主。
塞妮拉狂笑着,但太监能看到自诩为女王的公主眼角的疲惫,她说累了,也笑累了,瘫坐在自己的木头王座上,不再狂躁。
“我回答了你的问题,也请你回答我的问题,说说我亲爱的小妹的情况吧,太监。”
她疲惫地问道。
“盖蕊公主嫁给了昆廷·科何里斯爵士……”
“这些我都知道,说说她的现状。”
“我出发的时候,听说她怀孕了,昆廷爵士找来了森林之子和最好的医生照顾她……”太监的声音越来越低。
塞妮拉疲惫地躺在木头王座上,看着天空。
“这样啊……”
她感叹道。
? 第197章:多恩勇士密如沙
“大人,我们也很疑惑亚丽到底是什么人。她就像一团迷雾,我一直相信她是我父亲的孽种,而我父亲对她并无印象……”
昆廷能听出来莱昂诺·斯壮在极力推卸责任,但事实确实如此,亚丽·河文的来历就像一个谜团一样笼罩在斯壮家族上空。
玛格娜对亚丽·河文在她的疗养院恐吓阿莉森一事勃然大怒,在本奈德爵士和斯脱皮爵士的搜捕宣告失败后,她立刻向赫伦堡写信,请求昆廷处理这件事。
听闻此事,刚刚飞奔到君临递交推荐信,等待就职的莱昂诺·斯壮又飞奔回了赫伦堡,主动请缨协助追捕亚丽·河文。
“骁首城里有人坚称亚丽·河文是奥斯蒙·斯壮伯爵的私生女,也有人觉得她是罪人卢卡默·斯壮的孽种,我写信给斯壮堡的老人,啊,您知道的,那里是斯壮家族最古老的家堡,当年卢卡默的一部分孽种被陛下安置在那里,他们也只是对亚丽·河文有模糊的印象,七层地狱啊,我一直觉得她是个胡言乱语的疯子……”
“她确实是个疯子。”
昆廷将一封信推给莱昂诺:
“看看吧,玛格娜公主记录下的那个女巫的言行,莱昂诺,你对她的疯言疯语有什么印象吗?”
“有一点……”莱昂诺·斯壮粗粗浏览了一遍信上的内容,他不敢隐瞒:“当年我追随父亲来此觐见的时候,她在我面前胡言乱语,还说要让我做出命运的选择,算算时间,应该是在您带回龙国王和龙女王之前。”
“你还记得她胡言乱语的内容吗?”
昆廷扫过信上阿莉森写下的预言,本来模模糊糊的印象有些清晰了起来,他记得二百多年后的乔佛里诉说的血龙狂舞,第二位名为伊耿的国王让他的龙吃掉了姐姐,坦格利安因此丢掉了巨龙的王座,只余那座钢铁巨兽。
可惜,在自己还是个大学生的时候,要是有时间细细读一遍《血与火:坦格利安王朝史》就好了。
不过,凭借模糊的印象,昆廷也知道,阿莉森应该就是那位为韦赛里斯诞下长子,为血龙狂舞本就熊熊燃烧的导火索上又泼了一桶油的人。
“记得一点点,她说的东西神神叨叨的,什么旧王,骨龙,潮汛的低语,三首的处女,十手的巨人之类的,我记得清楚的就是她说命运本来不应如此……”
命运确实不应如此。昆廷在心中说道。
“大人,预言只是一粒种子。”
森林之子让自己发间的花朵凋零,然后再度盛放。
她语重心长地说道:
“凡人对未知的恐惧和贪婪是它的土壤,它会在凡人对命运的好奇中生根发芽,你们人类总想着抓住命运,超越命运,我们则想着如何让命运按照我们的意愿延续,但我们都错了。越是想要超越命运,命运都会以一种开玩笑的方式荒诞地实现。”
莱昂诺瞠目结舌,昆廷沉默不语。
是啊,森林之子们透过绿之视野看到未来,红袍僧们透过火焰观测命运,淹神的信徒让海水呛进肺子,魁尔斯的男巫啜饮夜影之水,七神的仆从昼夜祈祷,央求老妪降下明灯。
人们总是对预言趋之若鹜,他们渴求预言,却又畏惧预言带来的结果。
他们想法设法地阻止预言,或者让预言实现,但现实总会无情地给他们一个大耳刮子。
“预言只是工具,叶子小姐。”昆廷说道:“至少对于我来说是这样。”
少年平静地说道:“莱昂诺爵士,带着你带来的猎手们去搜捕亚丽·河文,抓住之后,就地格杀,不要让我听到百姓们抱怨你们滥杀无辜,不然……”
“您放心,绝对不会。”
莱昂诺·斯壮信誓旦旦。
昆廷自然是不放心的,所以他已经派出了贝尼狄克·荒林,带着最好的猎手和绿人的易形者,布下天罗地网,贝尼狄克告诉昆廷,只要那个女巫还身处荒原、森林与湖泊,就不可能逃出他的掌心。
这种怪力乱神的家伙,如果不能像叶子一样为自己建言献策,那么最好还是让她去陪伴她那些所谓的神明。
“昆尼!你看我带什么回来了!”
戴蒙一把推开门,身上还残留着骑龙的烟尘和满头大汗,他随手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丢在桌子上,大大咧咧地往昆廷的真皮长椅上一趟,腿搭在长椅的椅背上。
罗柏对身旁的男孩点了点头,罗塞尔·慕顿乖巧地端着一杯冰镇过的果酿,戴蒙伸手揉了揉慕顿少爷的头发,随手拿起酒杯,就要把杯中紫红色的液体往嘴里倒。
“放一会儿再喝。”昆廷的声音从窗边传来。
见王子进来了,莱昂诺低着头,倒退着离开了房间,叶子倒是不拘束,盘腿坐在椅子上,拿起果酿,小口啜饮。
戴蒙的手一顿,虽然口渴难耐,但是他还是选择听话,将酒杯放回了罗塞尔·慕顿的托盘。
“你不是说要飞去符石城跟雷娅圆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