驯龙从不是一件简单的活计。雷妮丝在心中说道，让巨龙不会攻击你是一件事，骑上巨龙是一件事，让巨龙能听你指挥，明辨敌我，参加战争又是另一件事。
坦格利安王室的御龙之术传承中断过一次，征服者伊耿和维桑妮亚王后教导伊尼斯一世和梅葛骑龙的技艺，伊尼斯又将这份技艺教给了雷妮亚，在梅葛酿下的苦酒被王国饮尽之后，杰赫里斯和亚莉珊的御龙技艺……其实更接近于自己摸索。
他们再将御龙的技艺传给下一代，就像雷妮丝的御龙技艺来自伊蒙王子。
“就像这样。”雷妮丝对着洞穴深处用通用语说道：“梅丽亚斯，过来。”
“吼……”
梅丽亚斯的吼声从洞穴深处传来，猩红色的母龙缓缓探头，凝视着自己的伙伴。
兰尼诺似懂非懂地看着母亲。
“【当巨龙与你真正熟悉的时候，就像戴蒙和昆廷那样，无需指令，你想什么，巨龙就能做什么。】”雷妮丝摸了摸儿子的头发：“【不过那离你现在太遥远了。】”
兰尼诺重重地点了点头。
雷妮丝不让他现在骑龙，理由是兰尼诺现在年龄太小了，她担心兰尼诺无法控制住巨龙，虽然兰尼诺自己不这么想。
“母亲，我这次出海想带上海烟。”
兰尼诺说道：
“它可以陪着戴蒙海军上将号一起飞行，和我一起擦甲板，收拾缆绳。”
海蛇大人正在筹备一次大规模的航行，准备将一批维斯特洛的货物贩运到潘托斯，再从潘托斯贩运一批货物回来，走北部航线，无需经过石阶列岛，安全，高效，正好适合给兰尼诺当作首航
嘴上这么说，但兰尼诺心中实际上想的是，他可是有一头龙啊，别人最多是养了一条狗，或者一只鹦鹉，他见过最夸张的也不过是养了只小瓦雷利亚人，一种出产自科霍尔森林的猴子，但他可是养了一头龙。
如果他想，他甚至可以骑着海烟飞上一圈，这得多酷。
兰尼诺相信，这一定可以让他的水手伙伴疯狂地爱上自己，就像他爱他的伙伴们那样。
“不行。”
雷妮丝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哪艘船能装下一头随时会喷火烧光整艘船的龙？”雷妮丝批评道：“你难道想要让你父亲的船队每天的工作就是盯着你的龙，以免它烧坏船上的什么东西？”
“海烟会很乖的！”兰尼诺固执己见：“它可以睡在戴蒙海军上将号的甲板上，这艘船足够大，甚至梅丽亚斯也能睡在它的上面。”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雷妮丝坚定地说道：
“等你回来，你想陪海烟多长时间都行，但出海的时候不行。无论是我，还是你父亲，还是任何一个负责任的船长，都不会允许一头没有骑手的巨龙留在甲板上。”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雷妮丝打断了儿子的话：“你大可以去找你父亲，我相信他同样不会对你的异想天开点头。”
兰尼诺只能失望地闭上了嘴。
“兰尼诺，科利斯大人找你！”
一道略有些稚嫩的声音从龙穴外传来，兰尼诺回头看去，只见几个光着膀子的半大小子赤着脚，站在龙穴洞口的浅滩，正大声呼喊。
那是他同船的水手伙伴，都是潮头岛的骑士家庭的孩子。
兰尼诺顿时被这些男孩吸引了，将自己刚才的想法抛之脑后。
“来了！”
男孩转身向着洞外跑去。
海烟有些疑惑地扭过头，看着自己的伙伴越跑越远，它只能低吼一声，转过头，继续享用鱼肉。
此时，高潮城，兰娜尔的房间。
兰娜尔抱着自己的龙蛋，向着她了解的诸神祈祷着，恳求着，就像过去几年每天都会做的那样，她做梦都想看到自己的龙蛋里孵化出一头小龙。
第253章：挣扎
“小姐，该换火盆了。”
高潮城的侍女对兰娜尔简直又爱又恨，若没有怀中的龙蛋，兰娜尔就是世界上最快乐的疯女孩，她对低贱的仆人和高贵的瓦列利安们一视同仁，你可以在城堡的任何一个角落找到她。
男孩子们的训练场，女孩子们的针织房，摆满珍宝的九航厅，还有乱七八糟的厨房，兰娜尔很喜欢爬到海蛇大人的珍宝上，让仆人们心惊胆战，也会慷慨地将金子奖赏给下人。
但当怀中抱着她那枚奶油色混杂着黛粉的龙蛋的时候，城堡里的所有侍女都知道，如非必要，千万别打扰小姐。
为什么……
兰娜尔能听到另一个自己在不停地向诸神发问。
为什么兰尼诺都能孵化巨龙，就连黑发的梅耿都有一头龙认他为主，但自己的龙蛋却始终是块顽固的石头，冰冷，了无生机。
诸神缄默不语，只有女孩自己的声音在脑海中回响。
她彷徨失落，痛苦挣扎。
她觉得自己不比男孩差，兰尼诺能做的所有东西，她也能做，她比兰尼诺更快掌握高等瓦雷利亚语，母亲教导的驯龙口令她只用了一遍就记得滚瓜烂熟。
但那又有什么用？没有龙，她所学的一切都毫无用处。
她的骄傲，她牺牲掉爱情和未来换来的机会，如果只是一颗石头，岂不可笑？
“我要孵化一头龙……”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对自己说道：“我要一头龙……”
她将视线定格在自己的龙蛋上，一点点在脑海中勾勒出它奶油色的流光鳞甲，以及其上宛如云朵海浪的黛粉花纹。
她无数次惊叹龙蛋的华美，即便黯淡，它也能给周边的微尘染上绚丽的色彩，就如同国王身边的廷臣一样献媚邀宠。
她曾经是父亲的侍酒，但当兰尼诺能端稳酒壶之后，陪伴在海蛇大人身边倒酒的就变成了兰尼诺，小时候科利斯伯爵允诺会带她出海，带她看颤抖海的极光，布拉佛斯的泰坦巨人，潘托斯的彩绘城墙和里斯的吟游诗人之路，但现在，上船的还是兰尼诺。
兰娜尔在仆人口中听说，海蛇大人专门为兰尼诺准备了首航，以夸耀他的儿子；在醉醺醺的骑士口中，兰娜尔听到了另一种说法，韦赛里斯王子的权柄已经稳固，他现在总摄国政，俨然已经是铁王座上的国王，海蛇大人急迫想要修复与铁王座之间的关系。
他要为韦赛里斯准备一份大礼。
然而，无论科利斯伯爵正在谋划什么，都与她无关。
兰娜尔知道，海蛇大人曾为她精挑细选未来的夫婿，虽然兰娜尔对每一个名字都兴致缺缺，但最起码给了她挑选的可能。
兰娜尔忽然有些后悔，当初为什么会觉得父亲将自己当作了一件工具。
至少被当作工具还有表面上的自由……或许是自由。
可是，现在一枚龙蛋斩断了所有兰娜尔外嫁的可能，她只能独守闺房，等待海蛇大人的决断。
“小姐……”侍女的声音战战兢兢地再度传来。
兰娜尔置若罔闻，她心中忽然油生出一个荒谬，疯狂的念头，她听父亲说，阳炎、熠阳和泰雷克休诞生自黑死神逝去时的火，而赫伦堡新孵化的幼龙沃玛克斯同样诞生自一场熊熊大火。
火……
她不清楚这个念头是来自沸腾的血脉，还是来自潜藏于血脉深处的疯狂智慧，她听到自己的声音突兀响起：“阿黛尔，换吧。”
侍女阿黛尔愣了一下，立刻快步走进兰娜尔的房间，指挥着男仆往火盆里塞满煤炭。
“小姐，两个小时候我会来开窗通风。”阿黛尔鞠了个躬，她有些恐惧地看着兰娜尔怀中的龙蛋，飞也似地带着仆人们逃走了。
煤炭在火盆里静静燃烧。
兰娜尔鬼使神差般地将抱起龙蛋。
他们说，沃玛克斯吮吸火焰融化的钢铁、青铜而生，天生鳞甲峥嵘，若是我的龙蛋也能如此……她想象着龙蛋在火焰中燃烧破裂，一头奶油白色的小龙张开粉色的半透明龙翼，对着自己放声咆哮。
那该是多么美的一幕啊……
兰娜尔不知不觉地走到火盆边，手一松，龙蛋落入了燃烧的煤炭之中，奶油色的龙鳞贪婪地啜饮鲜红的火星，她仿佛看到了一团火焰在龙蛋缝隙间燃烧。
她呆呆地站在火盆旁，喷涌的高热让她汗流浃背。
雷妮丝能在燃烧的火盆之间淡然自若，而她和兰尼诺却会在高温中流汗喘息，兰娜尔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她也不关心其中原因。
她只是定定地看着那枚龙蛋，期待它在高温中崩裂，期待着一只小龙破壳而出。
但她失望了。
侍女的惊呼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她这才发现，炭火只余余烬，游离的火星缓缓从排烟口飘腾，只余热气缭绕。
龙蛋依然在那里。
它是一块石头，一块永远也变不成龙的石头……
兰娜尔哀怨地想到。
或许，她应该跟父亲说，她愿意放弃这枚龙蛋，以换取自由。
又或许……她听到水手们说，龙石岛上已经多出了好几头温顺的小龙，还有那头栖居在海边狭崖的庞然大物“猎鲸者”……
疯狂悄然自她的血脉深处滋生，和她的理智纠缠在一起，厮杀缠斗。
她闭上了眼睛，满心挣扎。
君临，红堡。
冬日将尽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座城市，在漫长的冬天里沉寂的首都缓缓复苏，戴蒙王子的金袍子在大街小巷溯洄巡逻，将寒冷冬夜带来的死亡尽数带走。韦赛里斯也开始着手整顿城市。
在人瑞王漫长的统治中，国库里堆满了金子，但韦赛里斯从昆廷那里知晓了一个道理，堆在金库里的金子毫无用处。
昆廷会将黄金砸在水利设施，港口和城镇建设上，韦赛里斯自然不会将金子砸在他的城市模型上，但君临的积弊已重，就算韦赛里斯想要整顿君临，也困难重重。
所以韦赛里斯暂时先将目光投向了黑水河南岸，还有君临的港口码头。当年昆廷运输龙国王和龙女王的绞盘再度嘎吱作响，向临河门外的码头运输建筑材料。
他计划扩建君临的港口，承接更多的货物吞吐，并且解决过去面临的一系列问题。
阳光已经不像寒风呼啸的那几年那样冰冷，洒在床榻上，照得人暖洋洋得。
杰赫里斯斜倚在床榻上，他从未觉得自己像今天这样虚弱，他长长的胡须已经许久没有彻底打理过一遍了，亚拉尔国师建议他剪掉胡须，但杰赫里斯执拗地拒绝了他的建议。
他的心底还在渴望着证明自己依然是那位强壮、睿智的仲裁者，尽管他现在老眼昏花，上一刻阅读的书籍，下一刻就会忘记。
“……我曾见过许多人临死前的模样，或是悲伤，或是悔恨，或是痛苦，或是遗憾，那你呢？骑士，告诉我，你因何而兴奋……”
阿莉森清脆的声音回荡在老国王的卧室，她抑扬顿挫地将那个自称为骑士的老骑士的一生娓娓道来。
她已经成长为一位优雅、美丽的少女，随着年龄的增长，儿时的红棕色头发渐渐淡去，变成了泛红的浅金色。
爱玛很喜欢这个小姑娘，称她为“我的阿莉森”，走到哪里，就会将阿莉森带到哪里，阿莉森也不负众望，她习得了一手出色的医术。
无论是爱玛，还是韦赛里斯，都从阿莉森这里得到了身体上的慰藉，现在，就连亚莉珊和杰赫里斯的日常疗养，也有阿莉森的身影。
“……老骑士毫不退缩地凝视着死神，他对陌客厉声呵斥：是让我说出你的恶行吗？肆意夺走无辜者的姓名的邪恶之神？……”
门吱呀呀地开了，亚莉珊拄着拐杖，走了进来。
阿莉森阖上书籍，向王后深鞠一躬，亚莉珊对阿莉森笑了笑。
“感谢你的服务，阿莉森小姐。”
“这是我的职责，陛下。”
说完，她后退着离开了国王的房间。
王后翻开阿莉森留下的书，坐在老国王身旁。
“斯卡尔斯爵士送来了两只渡鸦。”亚莉珊平静地说道：“沃米索尔和银翼已经回到龙石岛筑巢，它们驱赶了偷羊贼和灰影，在龙山东麓占据了属于它们的王国。”
她笑了笑：“你看，杰赫里斯，我们的龙和我们多像啊。”
杰赫里斯笑而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