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尼斯收回了剑。
“我允许你保留你的手臂。”
老瑞文长老声音颤抖:“谢谢,谢谢大人。”
“你应该谢谢昆廷大人。”丹尼斯在众人的目光下揪住老长老的衣服,将他提溜了起来。
“你是……夜窟堡的丹尼斯·罗斯坦爵士?”
一个头戴带披肩兜帽,穿着明显干净,整洁的男人认出了丹尼斯,而其他的长老们则认出了斯汶学士。
“日安,桑铎镇长。”
丹尼斯对那个男人颇为礼貌,不仅因为这个男人是这些人中唯一一个出身贵族的人,还因为他是哈罗威伯爵小镇的镇长,负责管理赫伦堡领地最大的市镇。
“所以,真的是昆廷大人召见我们?”
“真……”
丹尼斯还没有回复,眼尖的娜塔莎手指指向天空:“那是什么?”
“嗬。”
低沉的吼声如同滚滚雷鸣,在天空滚落。
“龙!”
克罗恩谷的老约翰大声尖叫,腿一软,直接跌坐在泥泞之中。
狂风不知道从哪里席卷而来,吹得在场的上百位长老,修士东倒西歪,林克紧紧攥住手中的木雕七芒星,心中不停地祈祷,桑铎镇长努力压住自己的帽子,但披肩和飘带还是在狂风中飘荡,几乎让他无法维持平衡。
巨大的阴影从桐林村的桑林上空升起,宽阔的龙翼如同乌云,遮挡阳光,洒下一片银与金混合的光芒,几乎眨眼间,巨龙就飞跃了桐林村和河岸村之间的公羊磨房。
昆廷的脸色越来越差。
他从赫伦堡出发,先飞到领地最北端的夜窟堡,然后一路南下,无论是科何里斯家族的直属领地,还是封臣的领地,都只能用一个词,不,一句话形容。
毫无章法,一片混乱。
入目的农田虽然看起来像模像样,但是种植的作物杂乱无章,甚至还有大片的土地抛荒,或者被杂草,秸秆和上一季没有来得及收割的作物占领。
水利设施陈旧,只能勉强运转,昆廷甚至在大翡翠河村看到了大片农田泡在水里,而农夫们对此束手无策。
看来我要解决的不只是税务和法律。
昆廷在心中说道。
在空中看湖畔的田垄上聚集起的人群,就像巨人看脚下的蚂蚁一样,攒动的人头是那样的渺小,但也正是这些渺小之人,支撑起了领地繁荣的基础。
巨龙向着人群的方向冲去。
昆廷将缰绳在胳膊上缠绕了几圈,扯动缰绳。
苍银巨兽咆哮着鼓动龙翼,龙爪前探,在一头扎进人群之前,抓住了一大块田垄,稳住了庞然的身躯,狂风呼啸,这次,桑铎镇长没能保住他的帽子。
巨龙双翼收拢,轰然落地,它向前冲了几步,冲着人群呲牙咧嘴,
人们顿时不说话了,无论是刚才一直咋咋呼呼的娜塔莎夫人,还是没有出声的其他长老、修士,都脸色苍白,双股战战。
“月冕,乖。”昆廷松开缰绳,挂在操纵杆上。
月冕缩起脖颈,倾斜着自己的胸膛,让昆廷顺着固定好的皮革爬了下来。
人们有些又惊又怕地看着眼前这个英俊挺拔的银发少年。
“大家不用紧张。”昆廷伸出双手,安抚众人,他的腰间空荡荡的,没有佩剑,甚至没有匕首:“我是来聆听大家的请求的。”
丹尼斯退后一步,但手依然搭在吸血蝠的剑柄上,他让斯汶学士走到昆廷身边,自己则占据了一个随时可以挡在昆廷身前的位置,他用余光扫了一眼,发现小罗柏也找到了一个类似的位置,不由得“呵”了一声。
“昆廷大人。”桑铎镇长第一个上前,恭顺行礼。
巨龙“嗬”了一声,伏下身,璀璨的金眸依然盯着众人。
“哈罗威伯爵小镇的桑铎。”昆廷准确地叫出了桑铎镇长的名字:“科何里斯家族感谢你的奉献。”
桑铎镇长似乎没想到昆廷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张大了嘴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是桐林村的林克?”
昆廷走到年轻的修士面前,说出了他的名字,林克愣了一下,还是被娜塔莎拍了一下才回过神,连连点头。
“你是大树村的娜塔莎夫人,我听说过你,一个能顶的上三个男人的女人。”
“大人,您不要听那帮人胡说。”娜塔莎的神色骄傲,但昆廷还是捕捉到了她眼中的一抹黯然神伤:“我只是把我家男人的那一份也一起做了,承蒙乡亲们的照顾,才替他们说话。”
“这已经很厉害了,娜塔莎夫人。”
昆廷笑着说道,他看向众人,提高了声音:
“我,科何里斯家族的昆廷,今天是为大家解决问题来的,请大家不要害怕,畅所欲言!”
第57章:精简税务,约法三章
“噗。”
巨龙的鼻尖喷涌出一股热气,原本潮湿的泥土迅速褪去潮湿,留下干燥的土壤。在潮湿的河泥中茁壮饱满的野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焦黄,卷曲,枯萎。
“来,大家畅所欲言。”
昆廷的骑龙背心上满是盐渍,遮住了代表贵族的华丽纹饰,裸露在外的手臂不知道什么时候沾染了烟尘,让本就漂亮的肌肉线条更添几分硬朗,除了脸和身材还是和平民相去甚远外,整个人的穿着倒是和大家没什么差别。
少年一屁股坐在田垄上,张开双臂,示意大家想说什么就说些什么。丹尼斯·罗斯坦和罗柏一左一右,站在少年身后。
丹尼斯眉眼低垂,一手握住剑鞘,另一只手搭在吸血蝠的剑柄,罗柏站在另一个位置,将皮革背包挪到胸前,就像是护心的盔甲一样。
斯汶学士不知道从哪掏出一个本子,又不知道从哪摸出一根笔,表情严肃,甚至可以说有些凶狠地看着长老和修士们,他那串颈链不停地晃动着,不同金属互相碰撞,发出或清脆,或沉闷的声音。
人们面面相觑,桑铎镇长忍不住瞄向巨龙月冕,却发现还有好多人也在偷看巨龙的反应。
不过,巨龙明显比大家想象的要平和许多,它金色的眼眸只是扫了一眼众人,就微阖了起来。整头龙慢慢伏低身子,不再发出声音。
“大人,我听说您打算整顿税务……”
桑铎镇长收回视线,也暂时收起了心中的惊惧,他以手抚胸,微微躬身。
“没错。”
昆廷点点头:
“混乱、繁杂的税收必须得到改变,各位,我相信你们也不想人在家里吃着面包喝着汤,突然就有税吏带着打手上门告诉你你欠税了。”
少年的表情严肃起来,他也不想明明没有收到多少金子,但是领民却将苛捐杂税算在他的头上:
“我相信大家不会愿意过吃一块面包要交税,把自家的鸡蛋从村东头卖到村西头要交税,跟自己的妻子、丈夫睡觉要交税,最后甚至拉屎放屁也要交税的日子。我曾听说古代的圣骑士‘星眼’塞米恩在西境的群山中搏杀岩狮,诸神将神圣之光赐予他的蓝宝石眼眸,让他得以见证列王的暴政,他看见百姓在岩狮出没的山野安家,即便葬身狮腹,也不愿意接受领主的庇护,正是因为暴政和重税在百姓看来比岩狮更加凶猛。”
他看向修士们:“天父教导我们公正,圣母教导我们仁慈,我相信在天上的诸神也不愿意看到百姓们被不公和苛政所压迫吧。”
修士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德高望重的大翡翠河村的老修士站了出来:
“您的仁慈如圣母一样慈悲闪耀。”
老修士虔诚地在心中默默祈祷,他抬起头,眼神清明,亮若星辰,单膝跪在昆廷面前:
“虽然我不曾听闻‘星眼’塞米恩受神祝福的往事,但我同样认同您说的话,暴政和重税比岩狮更加凶猛,它们虽然能让领主的府库充盈,但也会点燃百姓的怒火。我们可能无法代表教会,但我们可以代表信仰我们的善男信女,只要您能让他们过上好日子,我相信每一个人都会全力支持您的变革。”
“即便我会动教会的什一税?”
昆廷看着老修士的眼睛。
月冕微阖的金眸忽然张开,扫视着在场的众人。
不过,在场的修士们似乎对昆廷的说法没有多少意外,昆廷甚至从好几个修士眼中读出了“太好了”“就该这样”之类的情绪。
奇怪?
昆廷在记忆中搜索了一下,他记得原本的历史中,因为“受神祝福的”贝勒一世的狂信行为,七神教会的势力达到了顶峰,但相应的,贝勒的愚行虽然让人迷惑不已,然而他却是继用武力摧毁教会武装的“残酷的”梅葛,用怀柔手段巩固成果的杰赫里斯之后,对教会杀伤力最大的坦格利安君王,他成功地抢夺了教会的释经权,反过来成为教会的圣人。
被迁入君临的教会彻底沦为了王室的橡皮图章,一直到正传年代,腐化的教会高层和底层教士产生了激烈的矛盾,最终催生了“大麻雀”这样的叛逆者,或者说……革新者。
看这些底层修士的反应……这个矛盾的产生应该很早,至少比昆廷想象的早。
“大人,您有所不知。”
桐林村的林克有些兴奋地一拍大腿:“感谢伊尼斯侯爵,他拒绝了繁星圣堂重新建设赫伦堡大圣堂的提议,这让我们不用受繁星圣堂的约束……”
“与其让银子塞满繁星圣堂那些肥猪,臭蛆的肚子,我宁愿用来填饱大家的肚子。”
大翡翠河村的老修士愤愤不平地说道,但他很快调整好了情绪:
“昆廷大人,如果您需要,我建议您不要公开废除什一税,而是无视这个税种的存在,只要您不代替教会收取,或者委派包税人征收这个税种,我们就可以当这个税种不存在。”
确实是这个道理。
昆廷点点头,他不可能公开废除什一税,这意味着他跟教会直接对抗,但他可以在这些底层修士的帮助下无视掉这一税种。
聚拢过来的人越来越多了,有河岸村的村民,也有附近几个庄园的有产骑士,甚至还有划着小船来的渔民,他们敬畏地看向趴在田地中的那头巨龙,但很快,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人群中的银发少年所吸引。
就好像他天生就是人群的中心一样。
一个戴着兜帽的矮小身影跳下独木舟,悄悄地找了一棵湖边的柳树,坐了下来,假寐的巨龙似乎感受到了什么,金眸忽然转向了矮小身影的方向,但似乎确定了这个小家伙没有危害,很快又黯淡了下去。
“大人。”
斯汶学士忽然说道:“您父亲的直属领地中,还有一百八十六位有产骑士的城堡和庄园,如果您要精简税务的话,也需要他们的支持。”
“我知道,斯汶师傅。”昆廷自然地笑了笑,看向人群中穿着光鲜的几个家伙,那几个躲在人群后面的有产骑士的脸色一白:
“统一复杂的税务,对他们来说也是有好处的,对吧。”
那几个脸色发白的小贵族急忙点头。
昆廷很清楚现在他正在打交道的百姓都是什么人。
长老是村庄里有土地的自耕农,富裕的佃农和小地主的代表,他们是纳税的主体,也就是通常意义上所说的百姓,修士代表的范围要大一些,他们也会关注到农奴和小佃户的生存。
不过,众所周知,农奴不算人,而更关注繁杂的赋税的,正是那些缺乏抗风险能力的自耕农和小地主,他们无力向下转嫁重税,在越发繁重的苛捐杂税下最终只能破产,成为社会的不稳定因素。
而统一的清晰赋税对所有人都有好处,减轻民众负担,明晰赫伦堡能收到的金子,唯一的问题是,会破坏用繁杂的赋税敛财的大地主,贵族和包税人的利益。
学士的声音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说了出来:“我想您应该记得卡尔·钱伯斯爵士吧。”
“我记得。”昆廷说道:“一位勉强合格的领主,但不是一个合格的骑士。”
“是的,您领地中的有产骑士中有不少就是这样的,按照传统,这些没有战功,只是依靠血统和财富获得骑士头衔的贵族,需要每年向封君缴纳盾牌钱,而盾牌钱一向没有准确的数额,所以往往会成为……”
学士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昆廷知道他想说什么。
不过,此时的他选择了聆听。
“大人,我支持确定一个准确数额的盾牌钱。”一个有产骑士犹豫了一下,大声说道:“这样我的姻亲就不必夹在巴特威大人和他的领民之间两边不是人了。”
“我也支持,大人。”另一个有产骑士附和道。
“大人,我们不想拉泡屎还得交税了,为了豁免粪便税,村子里甚至都不敢使用粪肥……”
“小老爷,鱼税实在是太多了,我们根本没法负担……”
“大人,还有市场税和铺面税,这两种税经常混淆,还会额外征收。”桑铎镇长补充道。
“大人……”
昆廷的耳朵很快被一个个大人所淹没,不过他很快就从人们的话语中总结出了他们的诉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