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白各位的诉求了。”
昆廷伸出手,轻轻一按,刚刚还嘈杂的人声瞬间安静了下来,每一个人都看着他们中间的少年,每一个人都等待着昆廷的决策。
“斯汶学士,回去计算一个合理的盾牌钱数额,有产骑士的盾牌钱都按固定的数额缴纳。”
人群中的有产骑士顿时欢呼雀跃。
“各位,所有不必要,冗杂的苛捐杂税,从今天起一律废止,按照《巴斯大法典》制定的税制征收,除地租和实物税外,明确代役钱、人头税、耕牛税、农具税的数额,废除不同种类的鱼税,除采珠人按珍珠品相征税外,渔民的鱼获按重量和大小征税,桑铎镇长,从今以后,哈罗威伯爵小镇的市场只征收摊位税和明确数目的商品税。”
长老和修士们瞬间沸腾起来。
“还有。”
昆廷的手再次按下,人群安静了下来,收回税的定义权只是开始,下一步是司法权,他不可能让修士长期成为村庄的领袖,因此,正好借此机会收回因懒政被下放的权力:
“自今日起,所有私刑一律废止,等待斯汶学士制定新的统一领地法,暂时实行的法律如下。”
昆廷看向众人,月冕缓缓抬起头,金眸中倒映出众人的身影。
“第一,杀人者死,贪腐者与杀人同罪。”
“第二,偷窃者断手,抗税者与偷窃同罪。”
“第三,强奸者阉割、通奸者绞。”
第58章:月冕:我是龙!
“大人,我认为抗税之人也应该绞死!他们和贪婪的蠹虫一样可恶。”
桐林村的林克立刻站了起来,年轻的修士语气激动,昆廷甚至能看到他脸上因兴奋泛起的潮红:
“您已经慷慨地豁免了压在大家头顶的大山,天父教导我们,人行于沙漠之中,滴水的慷慨当以大泽相报,这才是诸神宠爱的正人君子应该做的事情,我们不可以做卑劣无耻的小人,这是七神唾弃的恶行。”
“没错!”娜塔莎夫人第一个举起胳膊赞同。
其他的修士们也纷纷亮明了态度,在这些淳朴的乡村修士眼中,昆廷愿意为百姓着想,豁免苛捐杂税,废除严刑峻法,就是七神赐予他们的好领主。
他们自然要为神赐的领主尽忠,哪怕付出生命。
很好。
现代人的灵魂让昆廷不相信宗教信徒的忠诚,毕竟在那帮人的脑子里,神,或者说,代表神的他们自己是要大于王权的,这让这些宗教信徒成为不稳定的祸源。
但维斯特洛不太一样,因为这里的某些信仰,比如旧神,比如光之王真的可以赐予他们的信徒神迹,同时,存在着足以粉碎宗教的强大武力,所以,七神的信徒在教会武装被解散后平和了很多,或许是因为底层教士看透了教会的虚伪和蝇营狗苟,或许是他们认识到了近乎于神的伟力可以粉碎他们的骄傲。
而教会高层本就与底层教士矛盾重重,所以,在没有足够的底层官吏的时候,这些对贪腐的厌恶深入骨髓,且在民众间声望极高的底层修士,恰好是昆廷缺乏的人才。
而这个世界的人们偏偏又对忠诚,荣誉之类虚无缥缈的概念尤为看重,或许大贵族们只是将之视为工具,但是那些落魄的雇佣骑士,贫困的教士,陷入窘境的小贵族,还有许多没有名字的平凡人却将忠诚和荣誉视为比金子还要珍贵的珍宝。
这就省却了昆廷不少培养忠诚度的时间。
昆廷看着林克的眼神不由得变得欣赏起来,这个小修士虽然年轻,但很敏锐,而且看起来也是个踏实的人。
是可以用的人才。
不过,昆廷也看到了其他人的表情,修士们和相当一部分长老对林克的建议都用点头,或者赞许的目光表以支持,尤其是娜塔莎夫人,那个健壮的女人直接揽住林克的脖子,大声赞同小修士的意见。
据昆廷所知,红发的娜塔莎夫人是一名熟练的羊毛织工,她应该是某个贵族的私生女,是初夜税的产物,在亚莉珊王后废除初夜权后,不少领主用初夜税取代了初夜权,但依然有些阴暗的角落里,初夜权依然存在。
而娜塔莎夫人的贵族老爸显然不愿意承认自己的血脉,所以,娜塔莎夫人流落到了自己的领地,和大树村的牧羊人结婚,不过,这也锻炼了她坚韧不拔的性格和出众的手艺。
但还是有不少长老面露难色。
昆廷默默地记下了那些长老的脸。
“各位,在斯汶学士制定领地法之前,我会在领地上设置法庭,为犯罪者带来公正的审判。”
昆廷没有直接答应林克的请求:
“抗税者和抗税者之间亦有差别,桐林村的林克,我不能将家中连遮风挡雨的茅草、免于饿死的麦麸都没有的百姓,只是因为一季歉收而陷入困顿的农夫与渔民和明明地板下塞满银子与面包,却依然找借口搪塞他的主人,拿起武器反抗他的主人的那些叛贼相提并论。”
昆廷的眼睛闪闪发光:
“林克,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对待这三种人。”
年轻的修士愣住了,他的年纪不允许他思考这么复杂的问题,周围人们的目光让林克脸上兴奋的潮红变成羞涩的红。
昆廷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太阳慢慢在天空中移动,光芒洒落在巨龙的身上,将这头苍银巨兽漂亮的鳞甲照耀的更加璀璨。
“圣母教导我们仁慈,大人,我不知道您是怎么想的,但如果是我的话,我会暂时免除贫民的税负,允许平民将这一季的税款延至下一季缴纳,绞死叛贼。”
“这就是我想说的,林克。”
昆廷说道:“如何区分这三种人?如何让拖欠的税款不会继续变成农民的负担?要知道,叛贼也会披上平民的褐衣,将自己的房子伪装成四面漏风的废墟。”
少年站起身,指向田地:
“按照传统,拖欠的税款会计算利息,如果农夫耕种的是这样的田地的话,就算夏天再长,收成也会一季不如一季,这一季拖欠的钱,下一季可能也还不上,积欠的钱只会越来越多,直到再也负担不起。各位,我会免除之前拖欠的税款,但之后的呢?”
“大人,俺们也不想这样……”
娜塔莎夫人的声音低了下来:“就拿俺们大树村来说吧,羊要吃草,织工要羊毛养活一家老小,俺们就不能把草场开垦成农田,大人,原来的农田烧不了荒,就只能撂着,一场大雨,就能让俺们下一季连撒种子的地方都没有……”
“我明白,娜塔莎夫人,烧荒是我要说的下一个问题,现在说得是税务和法律。”
昆廷对着娜塔莎夫人点了点头,看向在场众人,继续说道:
“所以,这就是我需要大家出力的地方。”
人群一阵骚动,无论是修士,还是长老,有产骑士,心中都忍不住颤抖,就算是他们爱戴的伊尼斯老侯爵,也从未有过这样的举动,他们也从未听说大领主会亲自来到田间地头,聆听他们的请愿,回答他们的问题,甚至一心都是为穷人考虑。
娜塔莎收起了自己的泼辣,林克的眼中慢慢闪烁起水光。
河岸村的瑞文长老咬了咬牙,站了出来,单膝跪地。
他苍老的眼睛里倒映着银发少年的身影,作为村民们推选的长者,他实际上并不是那些心虚的贪婪之辈。
这或许就是这种村社制度的好处,在没有拥有压倒性力量的大地主或者领主的前提下,最基础的民主让村民们很少会推举不代表他们利益的代表。
这种人要么极为圆滑,要么就是能让村民信服的人。
所以,一般来说,这些村社推选出来的代表才会是善良的教士、能干的平民或者稳重的老人。
他只是单纯的无能而已。
“大人,无论您需要什么,我们都会竭尽所能。”
“我也是,大人!”娜塔莎夫人说道。
“还有我!”林克紧随其后。
“哈罗威伯爵的小镇将完全遵照您的命令。”
每一个村庄的代表都在应和,人们的声音汇成浪潮,将昆廷托举起来,昆廷面向众人,太阳在他脑后悬挂,如同金色的冠冕,巨龙睁开双眸,龙翼合拢,向前爬了一步。
“我也会将您的指令放回夜窟城。”丹尼斯·罗斯坦的声音中只剩下了狂热,他就像终于找到钟爱烛火的飞蛾一样,奋不顾身地投向了昆廷的麾下:“我相信没人能拒绝您的命令,就算有,我的吸血蝠也会让他们低头。”
“丹尼斯爵士,我代表科何里斯家族感谢你的支持。”
昆廷对自己的誓言骑士微微颔首,他转向众人:
“我要委托大家的是,我需要各位丈量村庄的土地,厘清农田、草场,树林,河流、湖泊的情况,统计人口,无论拥有自己土地的农民,还是住在水上的捕鱼人,拥有羊群的牧羊人,还是在你们的土地上耕作的农奴,我需要一个清晰、准确的数字。”
他看向母羊屯,颠簸山和克罗恩谷的长老:“包括林中百姓和山民,他们亦是我的子民,只要他们愿意放下武器,接受你们的登记,我会允许他们开垦新的土地,我的巨龙同样会给予他们庇护。”
那个躲在柳树下,一直在偷听的矮小身影忽然浑身一抖,努力缩了缩身子,但兜帽下那双金色的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凝视着昆廷。
“我需要你们确定村庄里没有劳动能力的孤儿,失去孩子的老人,无力承担税务的贫民都有谁,确定那些游手好闲的流氓,肆意侵占土地的恶棍的名单,如果那些强盗不愿意放下武器,他们也会登上我的名单。”
昆廷看向林克:“这份名单,将会由斯汶学士和……林克负责审核。”
“遵命,大人。”斯汶学士原本愤怒的表情褪去,转而满脸严肃。
“我吗?”林克有些震惊。
“林克,你多大。”昆廷看着年轻的修士。
“十六岁,大人。”林克好不容易从昆廷的安排中回过神:“我跟随已故的哈维尔神父学习文法和算术……承蒙您的信任,我一定会让您满意的。”
很好,这就是昆廷需要的人才,年轻,没什么根基,敢做事。
“至于烧荒……”
昆廷还没说完。瑞文长老就率先开口:“大人,我们会努力完成烧荒的,但也请您谅解,夏天实在是太潮湿了,我们……”
“没关系。”
昆廷抬起手。
月冕慢吞吞地抬起头,伸长脖子,乖巧地将头靠了过来。
巨龙的头实在是太大了,以至于只有巨龙的下巴能勉强贴在昆廷手上。它金色的眼眸扫向众人,似乎在寻找是哪个家伙惹伙伴生气了。
“我有月冕。”
“嗬?”
第59章:一步一步来
“嗬——”
苍银色的龙焰撕裂风与人声的喧嚣,掠过撂荒的田土,让农夫们头疼不已的潮湿空气在龙焰面前毫无抵抗之力。
与庄稼争抢营养的杂草在火焰中呜咽,顽固的秸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碳化、破碎,坠落,神眼湖畔的农夫与之征战不知道多少个世纪的潮湿泥土在苍银之火中沐浴。
昆廷控制着巨龙,让压制暴虐的龙焰尽可能浮于土壤之上,水汽析出,和龙焰只纠缠了一瞬,就在苍银之火中消亡殆尽。
龙焰咆哮,从东头烧到西头,又从北向南,炽烈的火焰迅速掠过大地,带走草木和多余的积水,留下沃土。
瑞文长老两股战战,约翰长老满眼敬畏,林克凑到斯汶学士身边,似乎在说些什么,说到激动的时候还在手舞足蹈,大翡翠河村的老修士默默祈祷,娜塔莎大呼小叫地不顾龙焰残留的酷烈和满天烟尘,跟在龙翼留下的阴影后面,捧起泥土,她虔诚地跪在尘土之中,品尝龙焰焚烧后泥土的味道。
然后,这个风风火火的女人竟然热泪盈眶,大喊大叫了起来,跟着她的动作,几个衣着简朴的修士卷起袖子,也跳进地里,跟着娜塔莎夫人感受龙焰焚烧后泥土的新生。
一个修士忽然跪在田里,握着他那枚已经看不出形状的七芒星徽章,他的眼泪滴在已经变得松软、干燥的泥土里,转眼间就没入其中。
龙翼卷起呼啸的狂风,将火焰吹离人群,苍银色的火在大地上蔓延,缓缓蜕变成橙黄色,又随着可以焚烧的东西焚烧殆尽,慢慢熄灭。
“月冕,乖,乖。最后一趟。”
“嗬——嗬~嗬!”
月冕将苍银色的龙焰洒在一块被水泡过的田地上,积水在高温中蒸腾,不知道什么时候繁茂的水草也像它的同类们那样化为下一季度的养料,消散在大地之上。
昆廷扯住缰绳,在胳膊上缠绕了一圈又一圈,在感觉到差不多了的时候用力一拉,巨龙扬起龙颈,将龙焰洒向天空。
月冕不停地咆哮着,似乎很想直接将龙焰毫无顾忌地全部倾泻到眼前的大地。
但昆廷很清楚,以月冕那足以融化岩石的苍银龙焰,如果不加以精妙控制的话,对土地的伤害要比赐予多得多。
“好兄弟,就是这样,控制温度,不要毁灭,快速通过,我们烧的是杂草和秸秆,不是土地。”
“嗬!嗬~嗬~吼——”
巨龙不情愿地调转方向,再次将龙焰迅速扫过一块农田。
“我们再来一圈,好兄弟,我保证,这就是最后一趟。”
“嗬?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