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真的不务正业 第1010节

  “沙阿特使,你提出的五万两银子交换永居大明自由活动的身份,朕不能答应。”朱翊钧看着面前的国书十分确信的说道:“蒙兀儿国的留学生,读完了书,就回蒙兀儿国吧,留在大明做什么呢?”

  “朕不能重用他们。”

  自从安史之乱后,宋朝和明朝都不怎么用胡人了,毕竟那么大个历史教训在那儿摆着,不能视而不见。

  蒙兀儿人也是胡人,他们哪来的回哪里去,用白银换永居自由活动身份,朱翊钧是不可能答应的。

  “我听闻大明国帑和内帑空虚,才斗胆提出了这个建议,如果陛下不需要的话,那我会告诉阿克巴殿下。”沙阿买买提不是特别在意,这件事是蒙兀儿国王阿克巴提出来的,就是问问皇帝是否准许。

  一人五万两银子,真的很多了,而且就是买个身份,但皇帝不同意,也就算了。

  大明是天朝上国,有些留学生读着读着就想着留下来,才写信回到了蒙兀儿国询问。

  “联合缉毒之事,大明非常认可,可以沟通兵部和刑部,一起打击阿片贩运之事。”朱翊钧说起了沙阿买买提里另外一件事,打击阿片贩运。

  “而且你的国王有些杞人忧天了,经过大明解刳院的研究,只要朝廷和衙门,还能履行基本职能,打击毒贩,压制毒品的流通,那么阿片的吸食者的死亡速度,会大于毒品的扩散速度。”

  “最终,吸食者的规模始终无法扩大,而产地的规模也无法扩大,因为吸食者灭绝,大量的阿片会滞销。”

  阿克巴听闻了大明如此严厉的禁毒,就想要学习成功经验,大明立刻表示了欢迎,并且分享了禁毒的技术,和蒙兀儿国一道缉毒。

  不过阿克巴有点过分恐惧着阿片的危害了,他担心无法进入大明的阿片,统统跑到蒙兀儿国,造成危机。

  沙阿买买提俯首说道:“尊敬的陛下,不是哪个朝廷都像大明,如同一台精密的机器一样在运转,在我们蒙兀儿国是松散的联盟,导致禁毒大事,很难向下推行,所以禁止阿片流出马六甲海峡,还是需要仰赖大明。”

  这也是阿克巴准备买‘大明国籍’的目的,阿克巴就是送钱的想法,去留无所谓,送点银子给皇帝陛下,希望皇帝能继续在马六甲海峡禁毒下死力气,防止阿片向蒙兀儿国传播。

  要是阿片大面积传到了蒙兀儿国,他阿克巴可没有能力去禁止。

  织田市是最后一名觐见的使者,她呈送了一份矿产交割的细则。

  这份细则就是将矿产的所有权都交给了大明,这份细则关于矿区的设立进行了非常明确的规划,比如矿山周围十里是大明疆域,组织倭奴开采等等相关事宜。

  这本细则和高启愚呈送的一模一样,并没有什么欺瞒。

  在织田市离开后,朱翊钧拿着手中这本细则说道:“这些倭国的大名们,非常支持这份细则,因为这些矿山,大明驻军后,总不能大明军自己开采吧,就需要这些倭国的买办经纪们,组织招揽工匠、倭奴开采。”

  “经纪买办、甚至这些大名们,利益没有受损,甚至地位变得更加稳固了起来,百姓一揆会因为大明军驻扎,而变得胆怯。”

  这份细则可谓是极其严苛,放到大明身上决计无法接受,就是放到鞑清身上,鞑清也不敢签字。

  《京都条约》要求割让矿产,可是没有限期的,而且大明还拥有探矿权,探明的矿产,亦归大明所有。

  这么一份条约,获得了许多大名的支持,因为这些大名们是受益者,而不是受害者,大明要用到他们,矿产放在那儿一文不值,开采出来的一切,都归大明所有,而大明会给倭国通行宝钞。

  “大明理当引以为戒,过于禁商贸来往,言必称聚敛兴利、物欲横流,是贱儒腐朽之言,但如果过于重商,一定会国将不国,某种程度上,复古派的老学究们痛心疾首的呼吁,起到了一定的作用。”朱翊钧总结性的说道。

  这些经纪买办和大名,是真的该死,出卖集体利益,根本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倭国狼子野心,现在倭人尊重大明,是因为大明造的快速帆船用于了战争,而不是用来捕鱼,若是真的完全听了这些贱儒所说的,修文德以柔远人,恐怕倭人现在喊着入唐。”朱翊钧觉得自己太过于肯定这些贱儒了,又补充了一点。

  修文德以柔远人,既修不了文德,也柔不了远人,因为这些夷人,根本听不懂除了拳头之外的任何道理。

  “陛下圣明。”张居正领着群臣歌功颂德,复古派的老学究们,也不是一点用处没有,过于打压商业,当然不行,可是过于重商,的确会国将不国。

  廷议之后,大明皇帝朱翊钧换了一身常服,带着一群缇骑们,从大将军府出发,向着燕兴楼而去,蓬莱黄氏黄公子今天有一场聚谈要去听,讨论的内容是大明宝钞。

  朱翊钧想知道,大明士大夫们对宝钞发行的看法。

  大明再一次发钞,富商巨贾们在哄抢,士大夫们则掀起了对宝钞的讨论,最近的聚谈,都是围绕着宝钞在进行。

  多数的士大夫表示了意外和震惊!

  大明皇帝居然用内帑的黄金作为准备金,进行发钞,比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要让人惊恐,甚至有人以为大明在倭国吃了万历维新以来的最大败仗,皇帝才舍得拿出黄金来为发钞做准备金。

  人心里的成见就像一座大山。

  大明士大夫们普遍认为,过年宁愿在正衙钟鼓楼用千里镜看鳌山烟火会,也不肯打赏百艺的陛下,是非常尚节俭的,戚继光吃败仗,都比陛下拿黄金出来都合理。

  这毫无疑问就是偏见!彻头彻尾的偏见!

  一向尚节俭的陛下,为了大明国朝的繁荣,做出了如此巨大的让步!

  黄金库是只进不出,而且每年会增加100万到150万两的黄金储备,增加宝钞的信誉。

  朱翊钧站在了太白楼的门前,看着今日聚谈的课题,满脸的迷茫,他在反思自己,是不是自己平日里过于慈眉善目了。

  今日话题:‘每年给大明百姓发十二贯宝钞如何?’

第845章 一种理论上可以大明万世不移的办法,发钱

  朱翊钧看着太白楼门前的标题,今天太白楼聚谈的内容是,每年给大明百姓发十二贯宝钞如何?

  “冯大伴,朕平日里还是过于仁善了,你看看这帮士大夫,盯上朕的金库了!”朱翊钧有些感慨,他万万没料到,大明士大夫这么胆大包天!万历宝钞,就是朱翊钧的金债券,这一年十二贯,得朱翊钧这个君父出钱。

  冯保掐着指头算了半天,低声说道:“陛下,负担不起,根本负担不起。”

  大明现在有一亿三千万人,每一个人,一年发十二贯宝钞,一年就是15.6亿贯的宝钞,也就是15.6亿两白银,3亿多两黄金,即1.16万吨黄金。

  这些士大夫真的是一点算学不学,但凡是学点算学,也知道皇帝一年搞不到1.16万吨的黄金,别说1.16万吨,就是0.06万吨,朱翊钧都搞不来。

  “倒是看得起朕,朕一年去哪里搞上亿两的黄金去?”朱翊钧甩了甩袖子,走进了太白楼等待着聚谈的开始。

  朱翊钧在太白楼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宁远侯李成梁,他也来了,而皇帝直接将他宣到天字号包厢。

  “宁远侯也喜欢听聚谈?”大明皇帝示意李成梁不必多礼,让他落座说话。

  李成梁笑着说道:“回禀陛下,就是凑个热闹,听聚谈是假的,臣呢,就是看看哪个贱儒不长眼,胡说八道,揍他一顿。”

  李成梁觉得自己退休的日子真的是太好!

  每天好吃好喝,睡醒了就四处找贱儒,受了读书人这么多年的气!终于有机会,可以发泄一下了。

  对于宁远侯府而言,李成梁揍得贱儒越多,宁远侯府就越安全,这么做,是武勋和文官的切割,尤其是李成梁、李如松这两代人都很能打的武勋,要格外的小心。

  不过根据东厂番子的观察,李成梁揍贱儒,不是为了保宁远侯府平安,更多的是泄愤,李如松战功赫赫,陛下春秋鼎盛,陛下根本没有理由卸磨杀驴。

  所以纯粹个人恩怨。

  “原来如此。”朱翊钧和李成梁说起了倭国的战局,尤其是戚继光对长门、石见、出云三国的攻城略地。

  李成梁作为宁远侯,本应该每天到文华殿廷议,但是他以年老多疾为由,不肯到文华殿廷议,就跟当初王崇古成了次辅,但从来不在文渊阁坐班一样。

  李成梁不去文华殿廷议,目的也挺简单的,远离那些朝中的是是非非,把自己挣来的宁远侯爵传下去,而且他不去文华殿,也是为了李如松日后的前程。

  他今天要是去了,李如松日后就去不得文华殿了,严嵩、严世蕃旧事,不得不防。

  戚继光的谋划,李成梁并不知情,他听闻了皇帝的说辞后,补充了一点自己的观点,从军事和政治两个角度。

  在军事上,这种沿海狭长的领地,很容易被拦腰截断,各个击破,所以需要水师坐镇,水师救援得当,能极大的改变这种困境;

  而在政治上,李成梁觉得大明驻军要严格遵守禁令,把作恶的事儿,交给倭国的经纪买办、大名,这些脏事,大明不要插手过深,一来不让大明军道德滑坡,二来,减少倭人对大明军驻守的抵触情绪。

  “让倭人恨倭人,让倭人斗倭人,这样一来,才能长久,臣还是觉得,大明不要出面横征暴敛,催逼过急,以防当年安南旧事。”李成梁总结了自己的看法。

  朱翊钧沉默了下,笑着问道:“让倭人恨倭人,宁远侯在辽东也是这么做的吗?”

  “臣也就会这么点不上台面的伎俩了。”李成梁承认了自己在辽东就是这么收拾海西、野人、建州女真、外喀尔喀七部,让他们自相残杀,这是一种较为廉价的统治方式。

  这样做唯一的坏处,就是养蛊,养出个大明收拾不了的蛊王,就很难收场了,但大明军已经进入了全火器时代。

  线列阵、炮阵、轻骑兵阵互相配合的‘排队枪毙’的战术,已经非常熟练,没有什么蛊王是火炮收拾不了的,如果有,那就是火炮不够。

  “这些个儒生没被抓起来,大明还是过于自由了。”李成梁看着入场的儒生,他对这些贱儒的很多言论,是极其不满的,主要一些个贱儒,还是没学会矛盾说,一张口就是空中楼阁。

  这帮人坐在京师的暖阁里,对着塞外的事儿,指手画脚,指指点点,动不动就说边方总兵苛责蛮夷,要修文德,要柔远人,明明没见过几个夷人,却充斥着对夷人的幻想。

  真到了辽东,才会知道这帮蛮夷有多么的猖狂,柔远人?把这些夷人种到土里堆肥,就是最大的柔慈。

  “承蒙诸位赏脸,今日聚谈由在下主讲,鄙人蔡献臣,乃福建同安县人,穷乡僻壤,官话说的不甚流利,还请各位海涵。”蔡献臣对着四方拱了拱手,他是福建人,说话带着点口音,常常因为口音而被人嗤笑。

  但这官话雅言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那么熟练,口音确实有点难改。

  东厂的番子已经把主讲人蔡献臣的祖宗十八代,都调查清楚了,汇总成为了一本奏疏,放在了陛下的手边。

  蔡献臣在万历十三年中了举人,万历十四年入京考进士,并没有考中,在京师拜了王元美为师,正在积极准备考取万历十七年的进士,这次的聚谈,也是王元美要蔡献臣到太白楼来,谈一谈他对宝钞的看法。

  王元美觉得死读书不是个事儿,让蔡献臣出来走走,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天下之弊,莫过于兼并,万历维新十六载,田土产出,已经无法满足势要豪右们的胃口了,所以,兼并即垄断。”蔡献臣开始了自己的聚谈。

  朱翊钧觉得有趣,蔡献臣至少读过矛盾说,读过阶级论,因为阶级论的第二卷是分配卷。

  小农经济的情况下,天下困于兼并,田土集中并且抛荒,粮食产量不足,稍微有个天灾人祸,就是沸反盈天,百姓走投无路只能揭竿而起。

  而小农经济向商品经济蜕变后,兼并二字,就变成了复杂的分配问题,最终由分配问题嬗变为垄断。

  兼并在商品经济中的具体表现是:垄断生产资料和生产工具;从实物地契,转化为股权凭证;通过债务让人变成奴隶,一如过去强人身依附的佣奴佃户;市场份额、技术、资本、产业、等等高度集中;将自身的风险转移给多数人去承担等等。

  要解决垄断问题,就要解决分配,至少蔡献臣的讨论,不是空洞无物的贱儒言论。

  蔡献臣继续说道:“兼并即垄断,如何解决垄断呢?自然在分配上下功夫,而我们来看看这句话,每年给大明百姓发十二贯宝钞如何?这一句话,里面包含了几个前提。”

  “首先就是定期,每年;目标,个人,大明的每个人;数量为十二贯,也就是基本的生活保障;最后就是没有任何先决条件,不分老幼,只要是大明人,都发。”

  十二贯就是十二银,是大明一个壮劳力干一年活儿收入的中位数。

  也就是说,蔡献臣想要大明朝廷,给每个具体的个人,无条件、每年、发放基本生活保障。

  蔡献臣想要聊的内容是普遍的、基础的、定期的、无条件、个人的,一种社会兜底机制。

  蔡献臣继续说道:“诚然,这看起来有点天方夜谭,哪怕是印钞,十五亿贯钞,一年三亿两黄金,无论如何都无法实现。”

  “但我们要注意到,宝钞的锚定,现在是黄金,但不仅仅是黄金,还有大明的货物,在生产力不断提升的情况下,大明可以发的宝钞,绝对不是一年六百万贯,六千万,而是六亿贯,六十亿贯。”

  一眼就能看出的问题,蔡献臣早就注意到了,眼下的生产力根本做不到,万历宝钞的锚定物只是黄金,但日后可以是货物,三亿两的黄金不好找,但生产价值三亿两黄金的货物,还是可以想一想的。

  他抛出这个话题的目的,也仅仅是讨论信用货币的未来,日后生产力足够高,物质足够丰富的前提下,是否可以通过给每个人发钞,来维护社会基本公平。

  这就是蔡献臣讨论的问题。

  “如果站在朝廷的立场上,提供基本经济保障,可以有效的减少不满,就不至于揭竿而起了,大明自然可以万世不移了。”蔡献臣满脸笑容的说道:“诸公,我们似乎找到了一个万世不移的办法,至少理论上是可行的。”

  “值得注意的是,这种发钱的方式是一种分配方式,而且非常有效,因为它不需要繁琐的、异常麻烦的审查,能够显著的减少行政上的空耗,尤其是百姓们有了钱,就会购买各种商品,进而促进商业的繁荣。”

  一种理论上可以大明万世不移的办法,发钱。

  朱翊钧懒散的靠在椅背上,看着蔡献臣,没有任何的意动,这种说辞,看起来非常美妙,对皇帝有着莫大的吸引力,但朱翊钧清楚的知道,发钱根本不可能万世不移。

  一个儒生伸手,而后站了起来,满脸疑惑的说道:“你说的很好,但是都发钱,不等于都没发钱吗?因为都发钱,导致货币的总量增加,孙尚礼指数就会不断的增高,发的越多,增加的越多。”

  这位儒生提到的孙尚礼指数,是上海县知县姚光铭提出的,分为两种一种廉价的必要商品价格增长,一种较为昂贵的非必要商品价格增长。

  货币总量增加,必然引起孙尚礼指数的飙升,发的越多,就会涨的越多。

  “你问的很好。”蔡献臣点头说道:“如果是单纯的发钱,那一定导致孙尚礼指数飙升,因为市场上能够提供的商品没有相应的增长,所以,我们不能单纯的发钱,这是我一直在强调的问题,我们要做的是分配。”

  “这些钱,绝对不能凭空产生,一旦凭空产生,这就不是基本保证,而是债了。”

  “许衡在《楮币札子》里说:夫以数钱纸墨之资,得易天下百姓之货;印造既易,生生无穷,源源不竭。世人所谓神仙指瓦砾为黄金之术,亦何以过此。”

  “纸钞就是债,只要是债,就一定要还,如果大明无视锚定大量发钞,万历宝钞也就是洪武宝钞的下场了,也就代表着这次万历钞法,再次失败了。”

  朱翊钧对蔡献臣这段话非常认同,无锚随意发钞,最后受害的还是大明本身。

  许衡在《楮币札子》中已经详细的讨论货币与债务之间的关系了,纸钞就是债,债就是纸钞,本质是相同的,也是大明发钞的基本原理,朝廷写下欠条,从宫里借黄金,但借到的是宝钞。

  只要不脱离这个基本关系,大明就可以维持宝钞的数量不会过度滥发。

  这样的制度设计,是为了兜住帝国的下限。

  蔡献臣要聚谈主讲,什么都不懂,上了台也是贻笑大方,他真的很有文化,关于纸钞的认识也非常的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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