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有官厂匠人,那募兵就容易的多了。”戚继光从募兵的角度出发,认为官厂匠人,将会是第一等的优质兵源。
工匠的身体素质上等,而且工匠们最是守规矩,不守规矩容易出生产事故,这募兵从匠人里招募,那京营的兵源补充,就不会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了,这多是一件美事。
谭纶也十分郑重的说道:“戚帅说得好!”
“要我说也别小心翼翼的试探,这丝绸、毛呢可以官厂督办,这煤可以官厂督办,这柴米油盐也都可以官厂督办,又不是要搞专营,大家都在一个锅里吃饭,谁吃的多算谁的,直接在永定河畔,建个百工官厂,这帮个商贾躺着数钱的好日子,到头了!”
朝中最激进的就是谭纶,朝廷毛呢官厂已经有了成功的经验,造船厂、织造局都办的不错,直接拉满,朝廷督办百工官厂,又不是不让民间去办,一个锅里吃饭,比的就是生产效率。
“嗯,大司马此策极好。”张居正十分赞同的说道。
谭纶一听张居正同意,立刻笑着说道:“元辅,我就是这么一说,这办厂哪有那么简单,这把大司寇累死也做不到,还是多多办厂,培养工匠,培养官吏,才是本务。”
他自己也知道自己很激进,路要一步步走,饭要一口口的吃,步子迈的大了,朝廷容易扯到蛋。
张居正却十分郑重的记下了谭纶的建议,现在做不到,不代表以后做不到,这是个好主意,需要留心。
朝中半数廷臣已经同意此事,那就可以开始做了。
朱翊钧朱批了奏疏说道:“就从乾清宫窑井开始吧,光说不练假把式,乾清宫在西山有一百二十口窑井,即日起,移交户部督办,冯大伴,派个内臣办好这件事。”
“臣遵旨。”冯保俯首领命。
朱翊钧这从皇帝的内帑把挂靠在乾清宫的窑井,直接拿出来给外廷,是注资,也是信号。
皇帝都把自家的窑井拿出来了,城中权豪缙绅们,不交出来,就有点给脸不要脸了,当然原则上,还是自愿,实在不愿意交的也可以自己留着。
这和皇帝尚节俭殊途同归,属于利用皇帝的特殊地位,来支持和推行政令。
嘉靖皇帝就这么干过,他要清丈外戚勋贵的田亩,就先把皇庄给清丈了,最后闹得自己众叛亲离。
西山煤井的开采之事,朱翊钧拿出乾清宫窑井也是注资,内帑国帑在西山煤事上的注资是五五开,分成也是五五开,第一期就需要五十万两营建,大抵等同于隆庆皇帝的陵寝营造价格。
王崇古这本奏疏也是讲故事,拉投资,给皇帝讲了一个美妙的故事,利用大明朝廷的威权,营建官厂,安置百姓的同时,修整道路,减少雨雪对煤炭价格的影响,减少恶性事件的发生。
故事讲的很好,是否能够做到,就要看具体的实践了。
“陛下,大司寇入阁之事,应该议一议了。”张居正还是旧事重提,让王崇古入阁督办。
张居正重循吏,是知道大明做事的艰难,也是知道西山煤局不是那么容易落地的。
羊毛生意如火如荼,多少人入局,结果连本都赔了进去,到现在,永定河畔的民办毛呢厂,仍然是以完全以依附于官厂存在,官厂分出去些自己干不完的活儿,完全能够自己生产的只有一个永升号,那就是慈宁宫的产业。
这办厂,可不是说要有光,经过廷议批准,便有了光那么简单,那是神话故事,一个项目的落地和督办,那真的太难太难了,把大明朝臣内外一扒拉,只有一个王崇古能办得好这件事。
江西巡抚潘季驯,人在江西督抚,却仍然兼领巡河总督,负责黄河的种种,因为治理黄河这件事,确实离不开潘季驯,潘季驯又要在江西巡抚,又要管着黄河那一摊子事。
“要不等办完了西山煤局之事再议吧。”王崇古还是不肯入阁,这次的理由是督办西山煤局。
“之前说是毛呢官厂,后来说是皇宫鼎建,现在又说西山煤局,大司寇,这是要推到何时?”谭纶乐呵呵的问道:“元辅数次举荐,再这样推下去,元辅怕是要生气了。”
王崇古依旧坚持说道:“至少得等皇宫鼎建做完,眼下西山煤局之事,完全不必入阁就可以督办。”
入阁等于上架火烤,王崇古不想入阁,现在这样就挺好。
朱翊钧看王崇古还是不肯,也没强求,无功不受禄,这毛呢官厂已经初见成效,皇宫鼎建已经有了基本的雏形,西山煤局八字没一撇,这内阁,王崇古总是要入的,早晚之事。
若是王崇古变了心,朱翊钧也会拿出那一缕头发,要了王崇古的命。
廷议之后,朱翊钧并没有如常的讲筵,而是将定国公徐文壁、英国公张溶、成国公朱应桢,叫到了文华殿的偏殿,商量这西山煤井之事。
“这朝廷拿诸位的煤井,也不是白拿,诸位勋贵在西山开出的煤井,都算是股,按年分红。”朱翊钧开门见山,对世袭罔替的国公们做出了承诺,不白拿,给分红。
西山采煤,大部分都是勋贵们的产业,朝廷要筹建西山煤局,自然会和勋贵们产生利益冲突,他是不愿意撕破脸的。
“按照大明祖制,这开矿本就是违制的,臣愿意把所有煤井交于陛下。”英国公张溶代表勋臣表态,他说的非常清楚和明白,他不是交给朝廷,而是交给陛下。
相比较外廷,世袭罔替的勋臣,还是更相信皇帝。
白没(白白没收)那也给皇帝白没了去,给外廷侵吞掉算怎么回事儿?
勋臣式微已久,斗又斗不过大臣,这帮读书人眼睛珠子一转,就是个主意,勋臣都是世袭官,世袭哪能保证代代都是人中龙凤?
交给皇帝,那就代表着,分红的事儿,完全看皇帝的脸色了。
朱翊钧斟酌了片刻说道:“英国公安心,朕金口玉言。”
“陛下,这勋臣也不都是忠君体国,体陛下振奋之意,总有些个臭虫,还请陛下留心。”徐文壁提醒皇帝,勋臣也有害群之马,而且很多,这西山煤局不见得能那么容易。
“谢定国公提醒。”朱翊钧满是笑意的说道:“冯大伴,看赏。”
冯保拿出了三件鹤氅、三枚郑王表、拿出了二十七瓶国窖、三千枚银币,这是陛下对三位勋臣之上的国公的看赏。
“臣等告退。”张溶、徐文壁和朱应桢,再拜,领赏之后直接离开了。
朱翊钧看着三位的背影,也是感触颇深,朱翊钧其实比较担心,这三位明确反对,这要是皇帝和国公爷撕破脸,那不是给朝臣们看笑话去?
幸好,毕竟国公爷是大明的股东,这振奋朝廷,三位国公爷也没有让皇帝太为难。
“三位国公做了个明智的选择。”张宏满是感慨的说道:“他们看到了毛呢官厂获利丰厚,这西山窑井在他们手里赚的很多,但是到了朝廷手里,他们只会赚的更多,还能从陛下这里捞到人情。”
“怎么看,都不是个亏本买卖。”
这就不得不提到大明在南衙由宋阳山主持的还田事,这就是打了个样儿,支持清丈还田的缙绅,朝廷还给船证,即便是自己家不擅长海贸事,把这船证卖掉,也能保住收益。
朝廷真的不白拿,不是直接没收,否则松江孙氏,也不会因为赚的太多良心不安,捐银子给大明松江海事学堂了。
“朕还是有些信誉的。”朱翊钧乐呵呵的说道。
“陛下,臣以为这件事,因为朝廷督办煤局,一定会出些乱子的。”张居正和徐文壁的态度是一样的,勋臣里面不都是好人,而且坏人很多,一定会出些乱子。
“这不是先生在吗?无碍。”朱翊钧信心十足的说道。
有张居正在朝,的确可以为所欲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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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 体罚,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徐文壁提醒,张居正也认为西山煤局的筹办,绝对不会顺利,果不其然,很快,密集而快速的攻势就开始了,仍然是从王崇古身上开始下手。
对于王崇古的弹劾变得密集了起来,而弹劾的重点,也从王崇古威逼主上,僭越主上威权,改为了弹劾王崇古办事不力。
僭越主上威权的事主,大明皇帝特别批复过了不予追究,事主都不追究,言官再弹劾就显得的多余,而且王崇古最近已经属于投献派了,投献皇帝,紧紧跟随张居正的步伐,聚敛兴利。
而弹劾王崇古的办事不力主要集中火力在王崇古督办的大隆兴寺佛塔的偷工减料之上。
十一月初,顺天府衙门,商贾赵德义检举揭发佛塔偷工减料,朝臣一片哗然,质疑的风力舆论,越来越多。
葛守礼和海瑞在文华殿请求觐见,朱翊钧宣见了二位总宪,看完了他们请命稽查的奏疏。
“这件事必须要稽查吗?”朱翊钧看着两位总宪眉头紧皱的问道,小皇帝确切地知道,不能什么都查,这一查万一查出点什么来,岂不是要出事?
王崇古这个时候倒了,毛呢官厂督办要换人,皇宫、皇家格物院、佛塔的督办,都要换人,西山煤局的筹建,也不过是镜花水月。
他这一倒,朝廷至少要半年的时间,才能继续推行这些项目,而且很难说会像现在这么顺利。
别的不说,皇宫的鼎建,肯定赶不上皇帝大婚了。
“陛下,眼下风力舆论太强了,朝中非议频频,若是没有稽查,恐难服众。”海瑞吐了口气浊气,俯首说道。
大明皇帝动用国帑为李太后不恋权柄修建报恩佛塔,这件事在立意上得到了朝廷的一致认可,后宫不得干政,是明清两朝的共同认知,明清两朝六百年,在这件事上保持了惯性,临朝称制、垂帘听政,只有鞑清末年,出了个慈禧。
李太后在隆庆六年住进了乾清宫里,其实相当一部分的朝臣,很担心李太后的权欲熏心,造成不可估计的后果。
李太后的归政,是一个善莫大焉的善举,很少有人反对佛塔的修建,虽然佛塔的修建抱着恶意的目的,就是清理寺庙道观诡寄田亩。
在具体的营建过程中,出现了偷工减料的问题。
葛守礼也是面露无奈,两位总宪已经用尽了全力去压这股风力,但是这风力舆论却是声势浩大,他俯首说道:“大隆兴寺报恩佛塔,和大报恩寺琉璃宝塔规格是一致的,高二十三丈四尺六寸,九层八面,围三十丈,九层设有宫灯146盏,塔顶有相轮九围,共重三千六百斤,塔顶铜盘二口,以风磨铜铸造,各重九百斤,宝珠天盘一个,重四百三十斤。”
“顶层的相轮垂下八条铁索,铁索下挂铜球,用以防风。”
两座塔,在顶层都设有一个大铜球用来防止大风将楼吹倒,这东西就是个阻尼器,在狂风呼啸的时候,维持塔的结构。
朱翊钧看着两位总宪,十分确信的说道:“鼎建大工这事儿,上下其手,并不稀奇,这塔建好了不塌就是了,水至清则无鱼。”
这搞鼎建大工,莫不是要留一些油水,否则这活儿拖拖拉拉干不完,现在佛塔也是这个道理,皇宫鼎建,王崇古不敢拿,佛塔和格物院的鼎建大工,朱翊钧已经默认王崇古稍微沾点油水了。
只想马儿跑,不给马吃草,这种事一定做不成,王崇古不拿,总办此事便不能拿,总办们不拿,所有人都不能拿。
一管就死,一放就乱,就是行政的常态,一点浑水都没有,是没有积极性的,朱翊钧重视结果,他也不要求人人都是海瑞这样的清廉臣子。
但是现在风力舆论甚是喧嚣,从朝廷言官上奏,再到杂报长篇累牍的报道,都让这种压力来到了阈值,必须刨开肚子,看看王崇古到底吃了几碗粉的地步。
“陛下,臣领陛下钦命,督办杀贪腐之风一事,朝中多有质询,这大司寇偷工减料之说实在是太多了,这查一查,若是清白的,则给大家一个交待,若大司寇不是清白的,那就得杀贪腐之风了。”海瑞海总宪领查贪之事,便不能违背自己的职能。
“大司寇也是古怪,被人弹劾了,也不上奏疏陈情,这风力舆论一边倒,唉,那就查查吧。”朱翊钧已经尽力了,他一直在拦着,奈何事主直接摆烂,连封陈情的奏疏都不肯上。
朱翊钧也只能希望王崇古不要贪的太多,否则真的不好收场,雁过拔毛,朱翊钧自然可以搬出八辟八议的祖制来,宽宥一二,可王崇古要是搞出雁过留毛的贪腐大案来,那就不是朱翊钧可以宽宥的事儿了。
“元辅以为呢?”朱翊钧询问张居正的意见。
张居正俯首说道:“陛下英明。”
“那就先生督办此事吧。”朱翊钧和张居正相对一眼,都是露出了一个感慨的笑容来。
做事很难。
王崇古怎么说?王崇古一言不发。
对于朝中的风力舆论,大司寇没有反驳,也没有陈情,就像张居正对所有弹劾元辅的奏疏都贴浮票一样,王崇古不反驳。
商贾赵德义为何要跟王崇古撕破脸?主要是因为王崇古不给钱。
给朝廷干土木,朝廷都是直接征召民夫,这是劳役。
但是有些必须要扑买,购买民间砖石土木等物,但是这个回款周期真的很长。
以隆庆皇帝的皇陵为例,朝廷在万历元年十二月才把款批了下去,而后一直到万历四年,还欠着钱,没给清。
大明的体制僵化严重,一笔银子层层下拨,一道一道的批复核验,想拿钱,且等着吧;第二方面,大明贿政姑息之弊蔚然成风,这笔银子,拨着拨着,账上还有,实际已经没有了,或者是挪作他用,或者是被过一到手,就沾一手油给拿没了。
商贾赵德义平日里肯定是吃了这个闷亏,给朝廷干活,很多商贾都已经预计到会被朝廷白拿了,这也是真实情况。
我王崇古白拿你赵德义的银钱货物,是给你赵德义脸,我怎么不白拿别人?少特么给脸不要脸。
肯定有人撺掇赵德义,朝中倒王的风力舆论,一直都很强,有人煽风点火,不肯吃闷亏赵德义,一不做二不休便把这件事给说了出来。
刨王崇古的肚子的时刻到了。
张居正亲自领命,带着都察院总宪海瑞,户科给事中两名、监察御史十二名、户部尚书王国光、户部左侍郎毕锵、内帑太监崔敏等人,直扑王崇古的刑部、工部和大隆兴寺工地,扣押了所有的账本。
“大司寇,多有得罪了。”张居正面色复杂的说道。
王崇古则端着手说道:“没什么事儿,总要经过这么一轮,张四维牵连到我,陛下就割我一缕头发,肯定是不满意的,早晚之事,现在查和日后查,也没什么区别,总要把我上称,称一称的。”
“陛下不肯,但是风力舆论太大了,陛下也很为难。”张居正左右看了看低声说道:“大司寇给我交个底儿,到底拿了多少,好让陛下和我做好准备,咱们还有八辟八议。”
“我说我没拿,你信吗?”王崇古的面色格外的古怪,陛下还要保他,这是让他最意外的事儿。
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
当初皇极殿上的宽宥,在王崇古看来,皇帝肯定是憋了一肚子的气,但是为了西北的稳定,还是饶过了他王崇古本人和家眷,是防止矛盾进一步激化。
张四维和那二十四名解刳犯已经入监,七百余人已经斩首,三娘子再次入京商谈马价银,不仅仅是朝臣们觉得杀他王崇古的时机到了,就连王崇古都这么认为,自己也到了该死的时候。
“大司寇既然没拿,为何不肯上奏陈情?伱自己都不言语,陛下如何作保?”张居正听王崇古这么一说,那叫一个气!
没拿就是没拿,上奏怼那些言官就是,怕什么呢?
皇帝倒是有意偏袒,可你老王都不自陈,那只有一方在唱戏,这就让陛下非常被动,只能偏听偏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