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真的不务正业 第798节

  魏有山,大明水肥发明者,因为水肥还领到了崇古奖,现在是大明皇家格物院的五经博士,专门研究肥料,水肥的工艺改良,都是魏有山主导的。

  “万历十二年水肥产量,能够惠及到大约六百万亩田的地步,也就是六万顷,基本上已经覆盖了顺天府地区所有耕田。”魏有山略显紧张的说道:“水肥和堆肥,似乎没有什么区别,至少我们到现在还没发现坏处。”

  “殿下种地吗?”

  魏有山面对皇帝的时候不紧张,但面对潞王有点不知道从何说起,因为潞王殿下不种地。

  “我不会种地,也就跟着皇兄去过田里,不过也是跟侄子玩儿,从没有正经种过地,不像皇兄。”朱翊镠十分明确的告诉了五经博士,自己这个天生贵人真的不会种地。

  满朝文武,在种地这件事上,能跟陛下聊几句的大臣,就没几个。

  魏有山沉默了片刻才说道:“我是陕西凤翔人,我们那儿有个姓李的大财主,家里有良田万亩,出门走亲访友的时候,路上的破草鞋都会捡起来,放在房顶熏着,等到在柴房熏出了厚厚一层烟灰后,这破草鞋就软了,可以丢到堆肥坑里堆肥了。”

  “不是这李员外穷,相反他很有钱,也不是吝啬,单纯是缺肥缺的厉害。”

  朱翊镠眼前一亮立刻说道:“啊,原来把这些破草鞋之类的堆起来,是为了堆肥啊,我见皇兄干过这事,原来是为了肥料!”

  他可以理解李员外的行为,甚至不觉得魏有山在编故事,因为朱翊镠真的见过,他那时候还奇怪,皇兄把那些破草鞋,破布烂套堆在那里,堆一阵就不见了,原来都拿去堆肥化粪去了。

  “啊?”朱载堉愕然的看着朱翊镠,藏经阁里,所有五经博士惊骇无比的看着朱翊镠,不是,大明皇帝也捡破烂吗?!这种事,也是他们这些臣工们能听的东西吗?

  “大光明教有言,先知有八大美德,节俭就是其一。诸位,何必大惊小怪?”朱翊镠表面平静的说道。

  朱翊镠多少有点慌,他也就是嘴快了些,把皇帝的事儿讲了出来,他真的不是给皇兄造谣,皇兄真的做过,而且不止一次。

  “殿下所言极是,国赖圣主,陛下如烈日凌空,天下何愁不兴?”沈鲤作为礼部官员,作为皇家格物院行政力量的代表人物,赶紧出来表态!这是陛下的英明,皇帝的事儿能叫捡破烂吗?那叫资源再分配!

  绝对不是捡破烂!

  “堆肥其实是一件很难的事儿,皇兄跟我说过很多次,但我比较笨,都没记住,也不会堆肥,但这堆肥的过程叫腐熟,皇兄告诉我,若是堆肥没腐熟,堆肥不热,这土里的小虫子们就不会被烧死,撒下去,就会烧苗。”

  “皇兄总是说:庄稼一枝花,全靠肥当家。”朱翊镠不喜欢农活,所以他就记了个大概。

  堆肥这个腐熟的过程,其实不是把细菌烧死,而是把有机物变成无机物,有机物直接堆在地下,会导致细菌繁殖,发热烧苗,而且这些有机物,植物的根茎也吸收不了。

  朱翊镠素来如此,对自己不感兴趣的东西都记不太清楚,所以才会有这种误会。

  魏有山继续说道:“扯完萝卜以后,时令就进入了寒冬腊月,在这段时间,人们在天晴的时候,就会去地里烧灰,就是把秸秆、树枝、灌木、杂草等等,放进一个锥形的土灶里,在底部引火,火苗一过,这些秸秆之类的东西,就会变成噼里啪啦作响。”

  “通常,都会选择松树或者枞树,因为这两种,油分大,这就是老百姓常说的焖烟子。”

  “烧好一堆,就再烧一堆,冬天,田野里都是这种一个个土堆,春耕的时候,一簸箕灰加半铲的堆肥,就是最好的肥料。”

  潘季驯说,绥远垦荒,有点蛮干,都是直接放火烧山,这自然是急功近利的表现,同样也是为了烧灰。

  “原来掺在堆肥里的灰,是这么来的。”朱翊镠这才恍然大悟,每年皇帝去春耕的时候,都会这么做,那时候朱翊镠还奇怪,这里面加的到底是什么。

  现在他终于了解,灰,也是肥。

  朱翊钧不止一次给弟弟讲过,但朱翊镠真的不喜欢这些,后来也懒得讲了。

  “我们发现了烧灰的代替品。”魏有山看着朱翊镠说出了最近皇家格物院的发现,并且拿出了一个巴掌大的小盒子,开口说道:“这是来自于西域的矿盐,它可以代替烧灰,添加到水肥之中。”

  “这什么东西?”朱翊镠好奇的问道。

  魏有山摇头说道:“不知道,我们五经博士也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但试验结果表明,它和烧灰烧出来的东西,效果是一样的。”

  “这个东西叫精绝盐,是西域商人带到嘉峪关兜售,结果无人要,这种吃了会中毒的盐。”

  精绝盐,是当做盐在贩卖,但购买的人很快就发现,根本就不能吃,直接滞销了,之所以叫精绝盐,是因为西域商人说是产自西域古国精绝,但其实精绝古国早就灭亡了。

  其实这些精绝盐,都来自盐泽(罗布泊),盐泽是西域的一个咸水湖。

  皇家格物院总是被批评为浪费内帑国帑,因为格物院五经博士研究的东西,总是奇奇怪怪,各种各样的东西,都会通过大明行政系统运到格物院来研究,大部分都没什么结果,事实也是如此,五经博士们的研究,确实稀奇古怪。

  但就是这种稀奇古怪,让魏有山再次找到了烧灰的代替品,就在西域。

  “只需要简单加工一下,就可以直接添加到水肥里,比烧灰好用的多。”魏有山有些无奈,说这些,天生贵人的朱翊镠不懂,陛下又不在,这让魏有山有些挠头。

  烧灰听起来好玩,但其实非常的累,冬天在户外活动最是累人,而且那土硬邦邦的就不好作业,还要把最重要的柴火烧掉一部分,柴就是命根子,尤其是在北方冻死人的冬天。

  加工其实很简单,就是水溶加热,冷却到一定温度结晶,将结晶捞出来,洗涤干燥,如此反复之下,就可以得到魏有山手里精绝盐了,管他是什么,能用就行。

  “我无法完全了解它的重要性。”朱翊镠搓了搓那点精绝盐,颇为确切的说道:“谁让我五体不勤呢?我也不能明白你的焦虑,甚至也不明白百姓们为了烧灰的辛苦,毕竟我不用去烧灰。”

  “但我听明白了一件事,你这玩意儿,是矿吧?”

  “是矿。”魏有山思考了下,对潞王殿下的定义还是认同的,的确是矿的一种。

  “是矿就没问题了,管它是啥呢,先占了再说!”朱翊镠对这玩意儿的意义根本没办法感同身受,他换了一个大家全都能听得懂的说法,西域有大明需要的矿,换成这种说法,朱翊镠觉得自己明白了其重要性。

  朱翊镠压根就分不清楚铁矿铜矿银矿金矿,在他看来,都是石头,但就是这些石头,点石成金,成了大明重要的资源,那就好办多了,是矿就要占!

  有用没用,占了再说。

  “啊?啊。”朱载堉愕然,而后释怀,朱翊镠虽然不好学,也不想搞清楚究竟是什么,但这霸道的性格,倒是跟陛下很像,俺的,都是俺的!

  朱载堉想了想说道:“老挝宣慰司也曾进献过这类的矿石,效果是一样的,都是一种东西。”

  “明白了。”朱翊镠立刻明白了,西域和中南半岛有大明需要的矿山,这就妥了,富饶银山被泰西的番夷给霸占了去,时至今日大明都伸不过去手。

  矿脉近在咫尺,不去占领,难道等着泰西的红毛番去占领吗?

  矿脉真的会招来明军。

  朱翊镠很快就将西域的盐泽和老挝拥有大明需要的矿这一件事,写成了奏疏,送往了南巡皇帝手中。

  大明皇帝朱翊钧收到了奏疏之后,立刻召来了张居正和王崇古。

  “朕种地,自然知道种地的辛苦,这烧灰看起来好玩,但冬天去室外,对百姓而言,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负担,棉衣棉服棉鞋,都是消耗物,而且还需要吃更多的粮食,如果这精绝盐,真的有格物院说的那么神奇,就必须要在大明手里。”朱翊钧首先给这件事做了个定调。

  朱翊钧明白被五经博士们称之为精绝盐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其实就是天然钾盐矿,烧灰的草木灰主要是碳酸钾,而天然钾盐矿是氯化钾。

  西域有,老挝的确有,而且这东西的生产并不复杂,就是典型的溶解结晶法,加热冷却,加水加盐,循环往复,觉得纯度不够,可以多次结晶,主要是对温度的控制。

  王崇古思索了片刻说道:“魏有山这个人,臣是很清楚的,他胆子比较小,是决计不敢欺君的,毕竟本身是穷民苦力出身,喜欢研究点奇技淫巧,如果不是格物院,他捣鼓的那些东西,难登大雅之堂,甚至捣鼓这些,就是在不务正业。”

  大明最喜欢不务正业的就是大明皇帝本人了,儒生们的正业,陛下是真的一点都不管,就喜欢这些奇技淫巧的祥瑞。

  “那么,驰道修到嘉峪关,也想办法修到盐泽去,还有老挝,得想个办法,最起码这矿,得在大明手里,这样朕才能睡得着觉。”朱翊钧做出了总结。

  俺的,都是俺的!

  “这对老挝而言,是天大的福分。”张居正立刻补充说道:“老挝宣慰司这个地方呢,四战之地,东吁欺负它,安南欺负它,甚至连暹罗也能欺负它,大明对老挝有所求,老挝才能有靠山,有了靠山,才能像个人一样的活着。”

  大明不必要通过征伐的手段,来获得精绝盐,老挝宣慰司巴不得大明能把目光看向他,只要多看一眼,他们就能在夹缝中生存下去。

  张居正说得很委婉了,他说欺负,那不是欺负,那是侵略、是杀戮、是血流成河、是敲骨吸髓的压榨。

  什么都没有活下去重要。

  对于老挝宣慰司而言,这就是从天而降,天大的福报,一旦矿山真的有大明军驻军,安南、暹罗、东吁,顶多叫两声,肆意侵占领土、杀戮国民的恶事,将一去不复返。

  明军真的驻扎,那是欺负老挝?那分明是扯大明的嘴巴!

  大明这个从建立到灭亡没有一天不在打仗的国朝,真的会用武力告诉别人,什么是天朝上国。

第675章 如此宝地,当有德者居之

  老挝宣慰司的建立,要追溯到唐朝时的大理国,彼时云南地方,还不在中原的手中,大理国称霸中南半岛,大理国下面有个小的朝贡国景咙国,忽必烈攻灭大理国后,这个景咙国带着人离开了云南,前往了老挝定居。

  所以老挝这个地方,从开始和大明云南的苗民是语言相通,文化相同,血脉相连。

  勐泐宣慰司是大明云南的一个土司,宣慰使姓刀,而老挝的宣慰使也姓刀,大明第一代老挝军民宣慰使叫刀线歹,刀在地方的方言里就是王的意思。

  张居正说老挝受欺负,也不是胡说,而是真的受了一辈子的欺负。

  成化十六年,老挝朝贡大明,使者在朝廷哭诉安南入侵,朝廷派遣内官钱能前往斡旋,敕喻安南退兵,安南退兵,成化十七年,安南黎灏率兵九万,开山为三道,进兵破哀牢,杀宣慰刀板雅及其子二人,理由是惊扰上国。

  黔国公沐琮闻讯,只好命刀板雅的小儿子袭父职,老挝宣慰使才没有绝嗣。

  国公府是可以任免三宣六慰土司的土官,相应的潞王,也可以册封这些海外勋爵,因为海外勋爵的地位,大约等同于三宣六慰这些土司土官。

  嘉靖四十四年,老挝贡使再次哭死,东吁入寇横行无忌,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莽应龙对老挝的征伐过程是极为残忍的。

  所以张居正也没有编排老挝的处境,诓骗皇帝,老挝是真的非常困难,今天被安南打,明天被东吁打,还要被暹罗揍,日子过得真的很苦很苦,没有靠山,在群狼环伺之下,就是这么的痛苦。

  “那就令黔国公府下章老挝宣慰司来看,询问他修一条驰道过去,如果可以,王家屏画策,准备落实此事。”朱翊钧听张居正讲完了老挝的血泪史,真的是非常的悲惨,挨打挨了这么多年,天天请大明帮忙。

  大明对老挝没所求,但老挝次次都得找大明帮忙,这一次两次还好,这时间一长,大明怎么可能一直帮下去呢?救急不救穷,现在老挝的情况是又穷又弱,而且大明也帮了那么多次,没有起色,就只能放弃了。

  现在,大明要修一条驰道过去!

  朱翊钧不通军务,大明军将都信任陆上的补给线,驻军是一定要驻军的,但是驻军的补给,需要仰赖驰道,只有把驰道修到了老挝,有了快速部署能力,别人才不敢欺负老挝宣慰司!

  当然,大明劝架实现和平的时候,额外得到了一些钾盐而已。

  “王谦送来了本奏疏,是他的外室研究。”朱翊钧拿出了一本奏疏,递给了王崇古。

  “这逆子,一天到晚不干正事,又研究了些什么东西出来!”王崇古气急败坏,自己儿子顶聪明一个孩子,整天研究个外室作甚!而且越研究越有门道,都已经成了大明外室研究第一人了,当真是让王崇古无奈。

  儿大不由爹,王崇古说什么,王谦也听不进去了。

  王谦在奏疏里列举了五种家室,出卖女儿的价格,这是出卖价格不是出嫁。

  浙江湖州蔡氏乃是大姓,蔡启清是大宗的家主,而他的妻子为了给他冲喜,花了三十两银子,买了一房小妾,这小妾是个良家女,虽然没读过书,但也是家境殷实,衣食无忧;

  萧山黄氏,乃是郡望,家道中落,家里有一女儿,同乡付家泽仰慕此女已久,最终以两百两的价格,买来了黄氏女作为小妾,黄氏本家大宗知道后,放出话来,开了这一偏房的族谱。

  苏州某营守备因为作战不利被坐罪谪戍,要去广西的烟瘴之地,其女儿不愿父母前往广西受苦,故此把自己作价1000两白银卖掉,为父赎罪,这是官宦女子的价格。

  镇江季氏正房季树信使当代季氏家主,有女儿叫季淑,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而且颇有文采,是江南有名的才女,后来季氏被三都澳私市案波及,季家数代积蓄被缇骑蛮横的抄没,季家家道中落,为了代父偿欠,季淑卖掉了自己,作价两千两,被商贾潘寿春买走做妾。

  没过多久,潘寿春将其发卖青楼,潘寿春觉得,做人妾室还一副大家小姐做派,商贾不耐烦,就直接发买了。

  一个扬州瘦马才几十到一百两银子,可一个郡望的女儿,就可以卖掉两百两以上。

  “不是,这萧山黄氏,怎会如此这般行事?这偏房遭了难,不说帮衬,坐视卖儿卖女了,事后才开了族谱,多少有些过分了。”张居正觉得萧山黄氏的做派有点不地道了,这遇了难关,不帮也就罢了,还落井下石。

  王崇古连连摆手说道:“诶,元辅出身小门小户,世袭千户之家,自然是对这些事儿不甚了解,这家大业大,就没法帮,好,你本家今天帮了这个偏房,明天那个偏房帮不帮?那么多的偏房怎么帮?所以只能如此行事,这还算是好的了。”

  “这萧山黄氏若是搅黄了买卖,再开了族谱,那才是落井下石。”

  张居正愣了愣才说道:“原来你们这些势要豪右之家,都是这么当家长的吗?”

  “不然呢,顾得过来吗?”王崇古十分肯定的说道:“十王城也就把燕府的王爷以及洪武年间亲王迁到了京师,别的郡王之流,陛下也没管他们死活,只让他们自谋生路去了。”

  “根本就管不过来的。”

  宗族就是如此,利益为先,黄氏已经很良心了,没有坏了买卖再作怪,已然是仁至义尽了。

  王崇古继续说道:“两宋时一个县主,也只要五千贯,就可以买到了,以至于到了元祐七年,太皇太后问宋哲宗:一事甚悔,前日乃往问帽子田家,见说是家凡十县主,毎五千贯买一个,国家宁要汝钱。也是何门当户敌?”

  “连一个宗室女,也只要五千贯罢了。”

  王谦研究这个,其实就是在研究压迫二字,家长对孩子的压迫,他的研究补足了族权对族人的欺压,这种欺压不仅仅表现在吃绝户上,也表现在了日常生活的种种之中。

  如何打破族权的压迫,就是大明要面临的问题。

  “本来应该在权力对人的异化这一段,描写清楚朝廷对百姓的压榨之可怕,但是林辅成和李贽的胆子还是太小了。”朱翊钧略显无奈的说道。

  他其实很想鼓励林辅成他们讨论一下权力对人的异化,但林辅成不敢继续深入了。

  王崇古摇头说道:“臣倒是以为二人的讨论已经很充分了,林辅成在保定府游记里,虽然没有单独讨论,但每一篇都有朝廷的影子,圩主们的诞生,就是因为嘉靖二十九年的虏变,俺答汗入寇京畿才出现,虽然没有直接指责,但还是表达清楚了,朝廷失职带来的可怕后果。”

  “像这次,若是没有沂州知州的纵容,烟馆怎么可能如此堂而皇之的存在,胆大包天?”

  每次大案要案,都有衙门的身影,而且大明现在的朝堂风气,对于自身的过错,从来不是避而不谈,比如四川清丈困难,就是张居正挑头,清算了嫡系前巡抚罗瑶。

  这已经是巨大的进步了,至少王崇古在嘉靖、隆庆年间,没见过这样的局面,这是考成法破掉了座师制的结果。

  大明皇帝南巡的队伍已经走到了徐州城,下榻了徐州燕清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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