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真的不务正业 第948节

  “戚帅!急报!汉城、杨平、骊州,一共十三个火药库被倭寇的细作袭扰,损失了超过十五万斤火药!”一个墩台远侯,急匆匆的冲进了天子山万福塔大营中军大帐,奏闻了一条急报!

  本来庆祝忠州大捷的将帅,闻之无不面色巨变!

  这得亏是打的快!

  否则,正在酣战之际,传来如此噩耗,士气会如何?战场的格局会走向什么方向,尚未可知。

  为了避免夜长梦多,大明军这次倾尽全力,连陷阵营都出动了,以忠州的地形而言,对守军实在是太有利了。

  如果不能快速攻破,大明军就只能缩回骊州,再从长计议。

  “幸好,现在倭寇是大溃败,无法组织反击。”陈大成心有余悸的说道。

  戚继光看着众人笑着说道:“没事,损失不算严重,前线还有四万斤的火药,后方还有十一万斤火药,即便是固守,也能等到后勤补给。”

  戚继光、陈璘,陆海军主帅,都非常清楚,蓬莱黄氏从来都不只是一个皇帝出宫游玩的幌子,蓬莱放着三十万斤火药,只要有需要,三五天之内,就可以补充到汉城来。

  而且,打完了忠州城,前线大军依旧有四万斤火药,省着点用,能霍霍几个月的时间了。

  大明军探索全火器作战,不是离了火药就不能作战了,相反离开了火药,大明军依旧对倭国是碾压的态势。

  当然,大明军的火药,一直是过饱和的。

  戚继光很重视后勤,即便是倭寇酝酿已久的突袭,并没有造成致命伤。

  “恐是内外勾结所致。”李如松面色凝重的说道:“火药库的防备素来森严,倭寇别说炸了,他找都找不到。”

  “火药库的位置是如何泄露的?防备森严的火药库,是如何被人混进去的?这些都需要仔细调查。”

  大明军高度依赖火器,自然对火药的防护十分周密,这事儿要是没有内鬼的勾结,绝对不可能做成。

  “交给凌总督就是。”戚继光面色凝重的说道:“我们要进行内部审查,正好趁着进攻的间隙,找一找是不是存在内鬼。”

  感情上,戚继光不能接受大明军出现了叛徒,但领兵作战,要将一切隐患排除。

  凌云翼非常生气,后果非常严重,在短短五天的时间里,凌云翼派遣了自己手下客兵、带着辽东军一万人,抓捕了五万多人,严加审讯,但凡是能够接触到火药的人,连年过七旬的老人都不放过。

  挨个过关!

  凌云翼之所以发这么大的火儿,不是心疼那点火药。

  陛下有的是火药,十三处被炸毁,十五万斤火药放了烟花,不可怕,凌云翼怕是随军的商贾、驿传,他们泄露的消息。

  这代表着大明内部出了问题,真的搞出了不可接受的乱子和损失,建议绞肉机战法的凌云翼,就有了不可推卸的罪责。

  但调查的结果,让人出乎意料之外,是朝鲜人干的。

  确切地说,是朝鲜文武两班的漏网之鱼,伙同倭寇组织了这次行动。

  一应案犯人犯,全都送到了大明京师,包括了十七名汉人在内,这十七名汉人,全部来自辽东,他们是被波及此案之中的嫌疑犯,他们参与到了其中,但跟这件事只有一点瓜葛。

  距离忠州大捷过去了近月余的时间,来自松江府的神仙酒力拔头筹,获得了天下第一酒的美名,六月十七日这天,朱翊钧收到了来自朝鲜的捷报,忠州大捷和一堆的案卷。

  郑和当年在锡兰抓了锡兰国王,也是把锡兰国王父子,带回大明,防止皇帝以为他郑和胡作非为。

  把重大案件交给朝廷来审理,可以避免无穷无尽的麻烦,尤其是言官那张嘴。

  “按照奏疏而言,这十七名辽东军兵,也仅仅是跟这些文武两班余孽认识而已,这也要抓?”朱翊钧看完了奏疏,面色凝重的问道:“缇帅,审过了吗?”

  赵梦佑俯首说道:“审过了,确实仅仅是认识的关系,没有任何银钱的来往,三人负责招募力役,运送粮草,这力役招募,这些文武两班的余孽有些人脉,能帮上忙。”

  “实在是没想到他们如此胆大妄为。”

  北镇抚司审理出了一份新的卷宗,这十七名辽东军兵,连小时候偷看女澡堂这种事都交代了,没有收受贿赂,不存在任何主观故意,是为了完成力役招募。

  “十七名辽东军兵或多或少有点贪腐,最多的贪了近二百两银子的财货,但都跟火药无关。”赵梦佑告诉了皇帝,这十七名军兵,也不是很干净,仗着自己辽东军的身份,在朝鲜,拿了不少的银子。

  但不该拿的没拿,比如火药运输这种大事。

  “有人命官司吗?”朱翊钧询问道。

  赵梦佑摇头回答:“有十二人有首级功,最多的一个军兵斩了七名倭国,没有草菅人命的案子。”

  朱翊钧将所有的案卷看完,笑着说道:“那就放了吧,也别回辽东了,宁远侯的脾气可不好,丢了这么大的人,怕是要杀了他们,送吕宋,给国姓爷当总督府牙兵吧。”

  “缇帅,你说,这次火药焚毁,就真的没有大明势要豪右参与吗?”

  赵梦佑思索了片刻,还是摇头说道:“目前所有证据和口供表明,没有大明势要豪右参与其中。”

  “陛下,东南战火绵延千里,二十余年,造成的伤痛,可不仅仅是东南沿海,还有北方。”

  “当时朝廷不得不分出人力物力,在东南平倭,导致西北和俺答汗的冲突里,只能防守,不能进攻,某种程度上,俺答汗带领的北虏和倭寇,形成了对大明的南北夹击,让大明应接不暇。”

  赵梦佑四十多岁了,陛下不是过来人,但赵梦佑亲身经历过,他知道,那时候,大明风雨飘摇岌岌可危,一副要完的颓废景象。

  那时候,已经是人心启疑了。

  哪怕是再忠诚的臣子,心里也会犯嘀咕,大明国祚是不是已经到头了?

  这也是张居正能够发动万历维新的主要原因,大明真的太糟糕了,糟糕到大家都认同变法,来让秩序继续延续。

  大明万历维新,最大的受益者,仍然是旧的势要豪右、乡贤缙绅们,他们本身都是老财,在万历维新中,获得了更多的财富。

  新兴资产阶级里,有七成本身就是势要豪右,比如松江府孙克弘一家,那都是传了千年的世家。

  这些传了几百年几千年的世家,哪有那么容易就灭亡?

  他们见风使舵的本事极强,适应能力极强,大明风向变了,闻着味儿就去发财了。

  “陛下,先生到了。”一个小黄门走进进来奏闻。

  “宣。”

  张居正也是为了这十五万斤火药焚毁案来的,从结果上来看,大明等同于额外损失了十五万斤火药,夺下了地形对倭寇极为有利的忠州地界。

  张居正来之前就已经把这些案卷看完了,他面色郑重的说道:“臣以为,这件事和势要豪右没有多少瓜葛。”

  “真的要点,打断万历维新的进程,那也是点天津塘沽港的火药,那边现在还有一百三十万斤的火药,把前线那点火药炸了,没什么用。”

  “更像是朝鲜旧廷余孽和倭寇联手,为了逼退大明军进攻忠州,铤而走险和殊死抵抗。”

  张居正觉得,陛下料敌从宽这种谨慎的态度是极好的。

  但陛下这料敌从宽,有点太宽了。

  “这些文武两班、倭寇等案犯,送解刳院做标本吧。”朱翊钧给了处置结果,如果后续调查,没有新的决定性证据出现,三次复奏后,这些人,结局已定。

  “倒是这次的朝鲜义军的表现,让朕刮目相看。”朱翊钧拿起了戚继光的捷报,这次忠州大捷的主力,不是大明军,而是朝鲜义军。

  朝鲜义军总计阵亡了四千五百人,只有两万四千人的义军,在阵亡4500之数的情况下,依旧没有溃散,反而一鼓作气拿下了忠州。

  而大明军一共阵亡了七人,陷阵先登六人,京营锐卒一人。

  “勇气可嘉。”朱翊钧给这一批义军朱批了四个字,褒奖他们作战的英勇,他们或许只是为了自己作战,但朱翊钧作为皇帝,还是要褒奖和恩赏。

  “在李昖手里,三十天就能把整个朝鲜丢了的朝鲜军,在李舜臣手里,能够虎口拔牙,陛下,战后,李舜臣还有他率领的这些义军,不能留在朝鲜,把他送倭国灭倭就是。”张居正提醒皇帝,小心朝鲜凝聚出新的核心。

  大明付出了巨大的人力物力,最终给李舜臣做了嫁衣,那大明皇帝岂不是做了赔本的买卖?怎么跟大明内部交代?

  “朕记下了。”朱翊钧点头答应了下来。

  “让京堂势要豪右纳捐兴办师范学堂之事,办的如何了?”朱翊钧说起了化缘的事儿,朝廷没钱了,皇帝都想举债发展了,势要豪右却不为皇帝陛下分忧解难,这是不忠!

  张居正俯首说道:“没有人抗捐,上次潞王殿下把人折腾的心有余悸,这次每家认捐五千银,真的不算多了。”

  皇帝做事很讲道理,潞王做事蛮不讲理,他上次让西土城豪奢户每家认捐五万银,不给就破门,把豪奢户给折腾怕了,相比较之下,皇帝最多只要五千银,还给立块碑表彰其功业。

  五千银真的换不来一块青史留名的碑文。

  大明在,中国在,京师师范大学堂就在,碑文就在,校志就在,这些豪奢户生生世世都会被记得,甚至可能会被立个雕像,真的不算贵了。

  有些人扼腕痛惜,在陛下眼里他们家太穷了,只给一千银的认捐份额,立碑排名都只能排在后面。

  一旦涉及到了打榜这种事,势要豪右也很难冷静下来,而且还是这种立碑立名的榜。

  张居正面色古怪的说道:“西土城豪奢户姚家,希望能把这师范大学堂的二百万银全都认下来,不求别的,只求留名。”

  事情的发展出乎了张居正的意料之外。

  王崇古有条崇古驰道,那个皇帝亲笔写的碑文,比他们家祖宗牌位还要重要!年年先去碑文处上香。

  姚家的意思也很明确:拿走你的银子,冠上我的名字!

  “王希元不肯收,最后只拿了二十万银,承诺师范大学堂里,有座楼可以叫姚兴楼,姚家人乐的放了鞭炮,摆了三天的流水席。”张居正补充了细节。

  二十万银,买得到文脉的香火情,这些个大家族,能千年不断绝,绝对不蠢,就是坏罢了。

第799章 朕就一句话,一切拿白银说话!

  在史书上留下自己的名字并不容易,真的很难很难。

  而认捐就可以留芳青史,哪怕是师范学堂的一块碑文。

  这对银子不知道该花到哪儿的遮奢户而言,诱惑真的很大很大,所以,大明京师师范学堂的认捐工作,主要难题是分赃,而不是逼着势要豪右认捐。

  这里面还涉及到了一个信心的问题,大明势要豪右对大明很有信心,这种信任,主要是相信皇帝。

  万历维新最危险的就是万历十年,初有成果,但成果不算多,增量分配和存量分配的矛盾最为激烈,也就是皇帝去南衙巡视的时间点。

  陛下在最危险的时候,用强有力的手段保证了自己的安全,也保护了万历维新的成果。

  治强易为谋,弱乱难为计。

  在国朝强盛的时候,做出的各种决策,都可以成功;但是在国朝衰弱的时候,再高明的谋划,都会失败。

  大明已经真正走入了上行周期,那么皇帝的英明与否,就决定了这个上行周期的长短,所以遮奢户们愿意花银子买点名声。

  到了这个时候,没人能破坏皇帝和元辅的万历新政,皇帝和元辅都不行。

  “那就好,别折腾的满是怨言就好。”朱翊钧听取了汇报后,知道为了抢青史留名的机会,差点都要打起来,算是安心了下来。

  一项政令,搞得怨声载道,不是皇帝想看到的局面。

  张居正端着手继续说道:“除了为了流芳青史之外,这些势要豪右们,还想做的就是香火情,这天地君亲师,既然为人师长,传道受业解惑,自然就有香火情在,日后无论谁飞黄腾达,都跟他们有点关系。”

  “陛下,有的时候行贿,也是要门槛的,而且很高。”

  “光是要知道给哪家庙磕头,这已经很难的了,若是有人指点一二,就能拜对了庙门。但光拜对了庙门还不够,庙不给你开门,你也无法烧香拜佛。”

  “香火情,就能用到这种地方。”

  被资助的师范学堂,这些老师们,就是势豪们人脉的一部分。

  孙克弘就很喜欢往海事学堂砸银子,来保证自己在海贸事上的绝对优势地位。

  不光是皇帝知道教育的重要性,势要豪右更知道,官僚体系是教育系统上长出来的,丁亥学制,也是在分赃。

  张居正说起了这些势要豪右们另外的心思,烧香拜佛,是不是真佛,管不管用,得高人指点,能不能进庙门,又得领路人,而香火情可以用在这种地方。

  政治资源是一种极其昂贵的资源,那种大包大揽,明目张胆的搞贪腐,一定会把自己折腾进去。

  严嵩受贿就很隐晦,但严世蕃受贿,就没有章法,搞得人人皆知,甚至敲诈到了裕王府的头上,自然容不得他。

  如何不带任何烟火气的做好行贿,对于势要豪右们而言,是一门必修课;

  如何悄无声息的把银子收到自己的兜里,而且平稳落地,对于所有官僚而言,也是一门博大精深的学问。

  行贿受贿,从来不是有银子就能使出去。

  “原来如此。”朱翊钧叹了口气说道:“朝廷没钱了,若是有钱,也轮不到他们了。”

  张居正思索了片刻,选择了实话实说:“陛下,朝廷的钱粮也是有数的,就算是各省的师范学堂,都是朝廷直接给银修建,最后还是地方的师范学堂,而不是朝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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