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真的不务正业 第984节

  这宅子兜兜转转,最后还是落到了李伟手中。

  这个宅子叫清华园,也被称之为李园、京师第一园,明清交际,大宅被焚毁,后世的清华园也是在这个宅子的遗迹上翻修出来的。

  清华园引西山泉水,汇为园中湖泊,方圆十余里皆为园林,园中楼台亭榭一应俱全,有柳堤花海盛景。

  李伟是个知道如何享受的人,他沿湖载种柳堤二十里,灵璧、太湖、锦川秀石无数,牡丹以千计,芍药以万计,说一句花海,并不夸张。

  清华园的对面还有个大宅,安化米氏的勺园,万历六年,迁徙富户入京,安化米氏次年入京,在西郊开始营造,盘下了那块地,规模不如清华园,但也是极为精致。

  朱翊钧一直想找个由头,把这两个宅子没收了建学校。

  李伟应该是看出来了皇帝的打算,皇帝少壮后,李伟再也不敢仗着自己的身份胡作非为了,再胡闹,连大宅都保不住了。

  皇帝还小的时候,主少国疑,胡闹也就罢了,皇帝已壮,李伟再为非作歹,皇帝会做什么,谁都无法阻拦。

  李太后也不行。

  山西巡抚周良寅,作为今年入朝觐见的外官,在大年三十这天,匆匆赶回了京师,不是他没有恭顺之心,故意迟到,实在是突如其来的大雪,道路受阻,嘉峪关的驰道因为结冰,耽误了时日。

  周良寅在会同馆驿沐浴更衣后,立刻前往了通和宫面圣,已经耽误了丹墀问政,再年后觐见,那就是不恭顺了。

  大年三十仍然是年前,年前觐见,还是为陛下贺岁。

  “臣周良寅拜见陛下,陛下万岁金安,臣姗姗来迟,还望陛下恕罪。”周良寅进了御书房,立刻行大礼觐见,他来的有些匆忙,呼吸都有些急促。

  紧赶慢赶,总算是赶上了。

  周良寅还是有些怕,当年他一道奏疏,既得罪了戚帅,又得罪了宁远侯李成梁,这已经不是一般的言官了。

  他也是在大宁卫、在侯于赵屁股后面种了十年的地,才有了来之不易的改过自新的机会。

  能换个活法的机会,一生能有一次,就已经是老天保佑了。

  “何罪之有,免礼免礼。”朱翊钧手虚引说道:“快坐,张大伴,拿个汤婆子来让周爱卿暖暖手,这天寒地冻的,手冻的通红,再上杯好茶来。”

  “是。”张宏见人下菜碟,这是爱卿,那就是上好的贡茶,若是陛下不喜欢的臣子,连杯马尿都不给他端。

  朱翊钧侧着身子说道:“侯于赵在京师,他年后要去浙江做巡抚,日后都是同僚,也多走动下。”

  “不要招惹宁远侯,他现在还生你的气呢,那赵南星胡说八道,刚被揍了,你让侯于赵为你美言几句,当初的梁子也就过去了,宁远侯是个大度的人,不会过分斤斤计较。”

  “这老话说得好,冤家宜解不宜结嘛。”

  赵南星和周良寅干的事儿几乎一模一样,前线拼命打仗,后面摇唇鼓舌生是非,周良寅当年被流放,是因为他是官,而赵南星只是民,处置的方式就有不同。

  有些梁子皇帝不发话,一辈子都无法和解。

  “臣遵旨。”周良寅认真的琢磨了下这段话。

  陛下对他在山西巡抚的工作是非常满意的,要不然也没好茶了;

  陛下让他和侯于赵走动,那意思他也可以进步,日后就是同僚;

  陛下让他去找侯于赵美言,这和事佬压根不是侯于赵而是陛下;

  周良寅原来是晋党,也是贱儒,他不是侯于赵,他对人情世故非常懂,正因为他懂,他很清楚,陛下更看重忠君体国的侯于赵,而不是迷途知返的周良寅。

  侯于赵真的出了事儿,陛下一定会力保,周良寅捅了什么篓子,只能自己兜着了。

  “谢陛下隆恩。”周良寅再拜,戚帅为人是真的大度,而且刀刃不喜欢向内,不会对他怎样,但是李成梁就说不准了。

  “你在山西清汰做得很好,朕听梁梦龙说,你这明年就可以把山西清汰冗员的事儿做完了,朕不明白,你是如何做到的。”朱翊钧坐直了身子,说起了正事儿。

  大明衙门冗员严重的问题,已经不是一年两年,而是顽疾。

  这要剜掉烂疮,哪有那么容易,朱翊钧觉得做不到,就跟人自己砍掉自己手脚一样的难。

  而且确实很难,广灵县也是剜了两次才剜掉,但是这一年多的时间,周良寅居然又挖掉大同府、太原府等地方的烂肉。

  这是山西最难的两个地方,剜掉了这两个地方,剩下的就简单多了。

  “正如言官说的那样,臣在排除异己。”周良寅有些谨慎的回答了这个问题,因为晋党和裙带关系的人和衙门里吃闲饭不干活的人,高度重合,言官说的也事实。

  周良寅先认错,确认言官指控为真,他是外官,在大同府,不在京师,京师这些言官,三人成虎,黑的都能说成白的,摆出一种低姿态来,就是把自己放在受害者的身份上。

  这就把自己塑造成了弱势一方,达到一种‘我周良寅尽忠职守,我就是不明白,都是干着朝廷的事,怎么谁干的越多受的委屈就越大’的效果。

  周良寅看得出来皇帝对他很满意,所以不陈情不辩白直接认罪,也是一种自保的手段。

  侯于赵根本就不会这些,但侯于赵忠君体国。

  朱翊钧摇头说道:“仅仅是排除异己很难做到,毕竟衙门里,吃闲饭的不全都是当初的晋党,这些个言官们,要是能做到,朕也让他们排除异己。”

  有人走,就有人来,党同伐异,根本无法清汰,甚至会弄到为斗而斗,朱翊钧对言官的弹劾,并不认可。

  排除异己就能清汰,要是有这种美事,两宋就不至于三冗两积了,论党锢,历朝历代,哪有两宋闹得凶?

  “其实也挺简单的,清汰的时候,先把干活的人先清汰掉,衙门的活儿没人干了,等到所有人都受不了了,然后把之前清掉的人,组建一个新的衙门口就行了。”周良寅说起了自己清汰的办法,他想了想补充道:“视死如归,留下遗书,就容易了。”

  “臣不过是仰赖皇恩浩荡。”

  周良寅的话已经非常直接了,他其实就是在赌命,这是最大的前提。

  周良寅把自己的命作为赌注,押到了牌桌上,赢了,他就是忠君体国,但是输了,他死了,作为巡抚,作为封疆大吏,陛下怎么可能不追查下去?

  他输了,不肯听命的势要豪右、乡贤缙绅和他们的喉舌、利益代表们,也得一起死,清汰还可以成功。

  这就是周良寅敢赌的原因,他可能会输,但对手一定会死,给周良寅这种底气的是陛下。

  皇爷什么性格,举世皆知,要是肯体面,大家都能体面,不肯体面,那这日子,谁都别过了!

  当陛下真的打算好了,拉着京营再打一遍天下的时候,下面做事儿的人,都会变得简单起来。

  这是政治担当。

  有魄力、有想要进步的决心、有壮士断腕的决心,但具体问题,还要讲具体的办法,说起来简单,其实事情还是很复杂的,清汰分三步走。

  把在衙门坐班的吏员,全部查清楚后,把坐班的吏员全都清掉;清掉的吏员再聘到新的衙门,新旧并行;等到新衙门转的动了,原来的旧衙门直接全部清除。

  移花接木之术。

  周良寅没有隐瞒,等同于把广灵县的事儿,在大同府、太原府又来了一次。

  把那些干活的吏员全部清汰后,两地的衙门直接陷入了瘫痪之中,有些赋闲在家,甚至是死了多年,其家人仍在领禄米的人,根本无法履行职责。

  可是地方官员扩招需要巡抚的核准,招人不让招,干活的被清汰,尸位素餐者无法履行职责,这些衙门只好偷偷的组建了新的衙门,把之前清汰的吏员,偷偷找了回来,为了坚决执行巡抚下达的指示,为了不被巡抚发现异常,只能偷偷地来。

  巡抚周良寅非常‘偶然’的发现,做事的人居然还在坐班,郑重考虑、痛定思痛后,撤销了清汰的命令。

  到这个时候,其实就是在破窗,经过此事之后,大家都恍然发现,原来衙门不需要那么多的书吏、那么多的杂官、那么多的衙役,就能维持运作,而且更加高效。

  这是为了形成共识,也是为了下一步的欲擒故纵。

  对于势要豪右和他们的爪牙们而言,反抗是有效果的,巡抚他也不能坐视衙门失效瘫痪,这冗员问题,会立刻恶劣起来。

  欲擒故纵,这个纵字,就是让其疯狂的一步。

  巡抚的权威被挑战,巡抚无法管理冗员问题,反正也是公门的钱,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内,冗官冗员快速恶化了起来,最终连太原和大同府本地的势要豪右都受不了了,清汰再次精准的切了下去。

  毕竟已经经过了第一轮的筛选,衙门到底需要谁,已经一目了然。

  “周爱卿辛苦了。”朱翊钧乐呵呵的说道:“你从通和宫离开后,记得再拜访下王次辅和王家屏王侍郎,都是贵人,哪怕是不请托办事,也不好得罪。”

  周良寅原来是个晋人也是晋党不过是个弃子,晋党的匾额都被摘掉了,换成了工党,周良寅这个弃子,和王崇古、王家屏微不足道的晋党联系,也就断了。

  晋党已经树倒猢狲散,周良寅彻底成了丧家之犬。

  朱翊钧这么说,周良寅就有理由去拜访了,如此一来,算是建立了联系。

  “谢陛下隆恩。”周良寅再俯首,明白这是陛下给指了条明路,没有人庇护的仕途,就是三伏天过火焰山,连个遮阴的地方都没有。

  县官不如现管,皇帝的圣眷当然重要,但是不能事事麻烦陛下,所以要有助力,但这山头,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没有圣命,谁敢接纳他这个斗败的弃子。

  周良寅离开通和宫,他这次入京解决了两个困扰他的问题,第一个就是过去的罪恶,由侯于赵领命去做和事佬;第二个是日后的前程,他现在也算是泛工党的一员了。

  周良寅去拜访了侯于赵,跟着侯于赵一道去拜访了宁远侯,宁远侯看在侯于赵的面子上,没有再提当年事,还管了一顿饭,算是宾主尽欢。

  下午的时候,周良寅借着拜年的名义,见到了王崇古和王家屏,隐晦的提到了通和宫,但没有以势压人。

  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周良寅隐约提到通和宫,等于明示,陛下对山西清汰之事非常满意。

  王家屏自然乐意接纳,工党在晋党的废墟上再生,需要发展壮大,而周良寅是很有能力的循吏,循吏再多不算多。

  “天雄书院的教谕宋善用入京来了,虽然只是个举人、大名府的教谕,但陛下圣命,改任国子监典籍,专修书院育才之法,这育才就是将来,宋善用值得拉拢。”王家屏提到了一个人名。

  宋善用在大名府做教谕,到了京师还是做教谕,能培养人才的先生,可不是那么好找的。

  张居正很厉害,治国上,人人都佩服,但他教的学生,都不是很好,个个都反对他的新政。

  王崇古听闻,摆了摆手说道:“别想了,宋善用是京师师范学堂的山长,宋善用没入京前,就已经定下来了,在万历朝,只要有本事,总有自己的一片天地。”

  王家屏还没入阁,对朝中的风向不太了解,宋善用早就有了去处,京师师范学堂已经建好,宋善用履任之后,来年春天开始招生。

  丁亥学制,在坚定的推行着。

第825章 日后的大明,不感谢陛下

  宋善用就是一个教谕,而且干了十几年还是个教谕,居然值得工党们聚集在一起,如此郑重的讨论。

  历史告诉所有人,不要小瞧任何一个私盐贩子、驿卒和教谕,这三个看似普通的职业群体,往往在历史转折点上,爆发出改变时代的惊人力量。

  这三个职业有几个共同特点:出身贫苦,私盐贩子游走法律边缘,驿卒身处体制的末梢,教谕立足文化夹缝;

  他们都掌握着关键社会资源,盐贩控制着盐这种经济命脉,驿卒垄断信息渠道,教谕主导教育体系,有不少的弟子;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们都拥有强大的组织能力,贩卖私盐,是刀口舔血的买卖;驿卒调度货物传递消息;教谕本身就是教师爷,读书识字明理,能在运动中不断总结经验和教训,修正农民运动的局限性。

  在危机时刻,他们都能把分散的力量,凝聚起来,成为时代洪流。

  任何拥有这类特制的人群,都应该重视,这是大明的历史经验和教训,比如南平书院教谕海瑞、南湖书院沈仕卿、天雄书院宋善用。

  工党的头头脑脑们重视宋善用的原因,更重要的是人脉,大明革故鼎新,要推行丁亥学制和吏举法,宋善用的人脉会在风云变化之际,再次扩大。

  但轮不到工党去拉拢,皇帝已经任命其为京师大学堂的祭酒了,擅长育才,就去育才。

  万历十六年,鞭炮齐鸣辞旧迎新岁,红灯高挂纳祥贺安康。

  新的一年在爆竹声中来到,让京师百姓十分意外的是,一向比较节俭的皇帝陛下,例外的拿出了两万银的巨资!在北大营操办了一场巨大的烟火盛会。

  整场焰火盛会,持续了整整一个半时辰。

  前去观礼的百姓将现场围了个水泄不通,为了维持现场的治安,京营的军兵们临时充当了衙役,维持现场的秩序,一堆全甲缇骑,威风凛凛的站在那里,威慑了所有的扒手和人牙子,扒手被逮到送爪哇种金鸡纳树,人牙子被抓到,会被公审,然后斩首示众。

  西土城的豪奢户们,也拿出了不少的银子,参与了这次焰火盛会,这才让烟花放了一个半时辰那么久,能让他们掏钱,肯定是有利可图。

  北大营烟火会,也不是谁想捐就能捐的,门槛非常高,因为这不仅是烟火会,还有一大堆的摊位可以展示自家的货物。

  各家各户为了烟火会的摊位,可是使出了浑身的解数,就这,顺天府和礼部一起,还要审查每一家的资质。

  而这次烟火会的主题,是为了庆祝大明军在朝鲜六捷、对马岛大获全胜,所以在北大营举办。

  顺天府丞王希元,发现每年的烟花禁令无法得到执行,选择了另外一种方式,就是集中燃放,在各坊的小广场上,燃放烟花。

  烟花禁令主要是为了防火,毕竟木质结构非常容易失火,北风呼啸,一旦烧起来,就是成片成片,损失极其惨重,集中燃放,既能让百姓除旧迎新,也能防止火灾的发生,得到了皇帝陛下的朱批。

  万历十六年正月初三,高启愚收拾好了行囊,向着倭国而去,他要代表大明出使倭国,逼迫倭国交出所有的矿权,这可能涉及到了日后数十年,甚至是上百年的海疆安全,大明上下都非常的重视。

  这次的行程是顺着驰道抵达密州,然后在胶州湾出海,抵达长崎总督府后,再前往倭国的京都。

  “大明的万民被你们欺骗了,他们根本不清楚倭国究竟在发生什么!如果大明万民知道,他们绝对不会赞同你们的行为!倭奴、南洋姐、倭女,大明国朝,罪恶滔天!”织田市终于见到了鸿胪寺卿。

  自从汉城仁川之战后,织田市找了无数次礼部、鸿胪寺,要求大明沟通议和之事,都吃了闭门羹。

首节 上一节 984/1018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