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真的不务正业 第991节

  说一定实现不了,那万历维新,君臣上下的努力,又算什么呢?

  “陛下,臣倒是觉得,申时行这篇奏疏,是有些可取之处的,的确,看起来,整篇奏疏大逆不道。”沈鲤拿着奏疏,出班俯首说道:“可取之处就在这大逆不道之上。”

  “申巡抚这奏疏意思其实很简单。”

  “小农经济的时候,家小业小摊子小,朝廷尚且不能事无巨细的去管理;商品经济来了,家大业大摊子大,朝廷该如何自处?更加管不来了。”

  “在这滚滚大势面前,朝廷要研究明白,该如何更有效率的管理天下,此忧自解。”

  沈鲤站了出来,打算试着做一下这个和事佬。

  朱翊钧一愣,有些好奇的问道:“大宗伯有何见解?”

  沈鲤认真的思考了一番,才理清楚了自己的想法说道:“正如申巡抚在奏疏里说的那样,双轨并行之世:庙堂绳墨与铜臭律令并驰,官府牒文共商贾契券齐飞;货殖之道,已自成方圆。其理自洽若阴阳,其势盘结如根蔓。”

  “在臣看来,这是好事,商品货殖之理,可以自理自洽,自我运行和管理,等同于把社稷,切割出了无数个块块。”

  “这个咱大明熟啊,这不就是条条和块块的矛盾吗?”

  条条块块,是大明的基本政治生态。

  一个衙门就是一块,无数个衙门就是块块;相关衙门就是一条,刑部有京师刑部衙门、在河南有河南按察司、在知府有推官、在县有户房主管刑名;六部地方六房就是条条。

  历朝历代的官场,总是绕不过条条块块之间的矛盾,大明对这个真的太熟悉了,经验实在是太丰富了。

  历史中关于政治的教训,其实是总结围绕人性的博弈经验。

  “咦?”张居正一愣,看着沈鲤,往前凑了凑身子说道:“大宗伯详细说说。”

  沈鲤仔细斟酌后才说道:“商贾之兴,货殖之盛,遂使社稷之治成,两仪并立之势。这是必然的,商品经济之下,利润具有极其强大的力量,这股力量固然让人忌惮,但善加引导,未必不能让大明如虎添翼。”

  “民以商帮为盟,自为治,百业皆兴,各行各业的兴盛,负责各类具体的事务,朝廷也要总览刚要,不必事必躬亲,什么都要管,就是什么都管不好,能管得好这些商帮,反而能提高效率。”

  “家大业大,城里人越多,就越不好管,顺天府丞王希元忙到头发都白了。”

  “万历维新之下,若官衙陷碎务,必滞效迟缓行;若脱冗繁,乃可四两拨千斤,然简政非怠政,仍须督责诸业,若舟行于沧海,既释重负而扬帆,亦持罗经以定航。”

  沈鲤觉得自己还是没把话讲明白讲透彻,再俯首说道:“陛下,臣从申时行的奏疏里,就看出了一点,这商品经济绝不是灵丹妙药,一吃就灵。”

  “这商品化的本质,就在于一个度字,绝不可以让任何事物都可以成为商品,那必然导致天下危亡。”

  “比如人本身,不是商品,把人当成商品是异化,就超过了那个度,就需要朝廷进行强而有力的干涉,去纠正,民为邦本,本固邦宁。”

  “大宗伯言之有理。”朱翊钧反复斟酌了一番,深以为然。

  申时行绝对不是在危言耸听,任由商品经济如此没有任何管制的生长下去,松江府的米迟早和现在的倭国一个价!

  松江府现在米价四文一斤,已经超过了当初浙江兵凶战危的时候,不能任由这种趋势发展下去了。

  “大宗伯当真是饱读诗书,学富五车,在下佩服佩服,这么一看,的确也就是个条条块块的问题,不足为虑。”张居正对沈鲤施礼,郑重的说道:“谨受教。”

  张居正和皇帝之间的分歧,是非常非常危险的。

  这次的弹劾,其实不是张居正对申时行这个人不满意,而是张居正看到了利润的可怕威能,万民逐利为先,道德彻底败坏后,国将不国。

  张居正要处置申时行,就是亲自开倒车,准备亲自对万历维新反攻倒算,他觉得到这里就够了,大明足够强了。

  但皇帝则认为,完全没必要怕,往前开就是了!他坐在车头,先撞死的也是他、皇帝、皇权!全速前进。

  这是路线分歧,是非常可怕的分歧,廷臣们一个个都不敢表态。

  但沈鲤站了出来,他把这个矛盾转化为了大明朝廷最擅长的领域,条条块块的矛盾处理,这样一来,就来到了大明官僚们最熟悉的领域。

  狗斗这种事,已经进行了数千年之久了。

  “确实如此,以前是各个衙门口,切出块块来,现在是各种商行、商帮、商盟,切出块块来,反正地方一直是一块一块的,一只羊也是赶,一群羊也是放。”

  “若是商品经济做成了,朝廷反而更好干预地方了。”王崇古睡醒了一样,对沈鲤的观点,非常赞同。

  一群羊比一只羊好放,因为一只羊没有竞争。

第830章 道德崇高,不能治国;没有道德,国将不国

  沈鲤研究这些个龟甲兽骨上的贞问,就很有意思。

  比如武这个字,不是止戈为武,武在这些龟甲兽骨文上,是一个走一个戈,就是走过去杀掉敌人,就是武,就是戎,把俘虏拉回殷都,各种方式炮制后献祭给祖宗,就是祀。

  国家大事,在戎在祀。

  商朝人真的敬重鬼神吗?看起来非常敬重,大动干戈,四处抓羌人,还要搞出盛大的仪式来祭祀,但沈鲤总觉得商王,似乎也不怎么敬重鬼神。

  因为有几个龟甲兽骨上,王问天神,一个问题,得不到满意回答,就会连续追问了好几次,再贞、又贞,直到问出自己想要的结果才会停止。

  今天的大臣问皇帝,得不到满意的答案,谁敢连续追问?皇帝不回答,留中不发,臣子都要胆战心惊,张居正这种沟通不顺,在文华殿的小会上,弹劾弟子,那已经是仗着自己维新之功,十分大胆的行为了。

  商王连续追问,通常都是不断的增加用羌的数量,一个、三个、五个、十个、五十个、一百个、三百个,直到龟甲上的裂痕,是自己想要的。

  而且王也不是很遵守这些卜辞,沈鲤就发现一条,说:癸亥日,贞人贞问,下一旬不会有什么灾祸吧,王占卜了下,说会有倒霉的征兆,也就是有咎。

  占卜出结果有灾祸,五日丁卯,王嘚嘚瑟瑟非要出去打猎,结果车辕断了。

  而且这类的龟甲兽骨还不是一片,就沈鲤看到的车祸记载,就有三处之多,而且次次都是占卜有咎,王不信邪,还非要出门嘚瑟。

  甚至有的时候,王还会自己解读裂痕,搞得贞人老师(占卜师)也非常的无奈。

  数千年前,在那个仍然蒙昧的年代里,鬼神的权柄和王权看起来是双日凌空,但王权仍然大于鬼神的权柄。

  在沈鲤看来,张居正和申时行的担心,也是类似双日凌空的担忧。

  张居正对万历维新产生了怀疑,这是他要弹劾申时行的根本原因,他要开倒车。

  因为在商品经济完成蜕变的时候,利润的莫大威能,就会取代皇权,即便是利润的莫大威能,无法取代皇权,利润的威能和皇权几乎并列,这种双日凌空,也是张居正无法容忍的。

  双日凌空这种事,对大明,或者说对于中原王朝而言,是十分危险的,权无二柄,哪怕是当下的大明朝,在张居正归政之前,他就是摄政王,在他归政之后,做主的是陛下。

  但皇帝的态度十分的坚决,不想因噎废食。

  而沈鲤则认为,即便是双日凌空,大明只有一个人可以呼风唤雨,那就是陛下!

  一如三千多年前,鬼神的权柄依旧要向王权低头,不给满意的回答就一直问,不给满意的回答,就自己解读,就是有咎,也要出门嘚嘚瑟瑟。

  在沈鲤看来,在礼部看来,申时行提出的观点,没什么新奇的,每一次历史的重大转折,都会发生。

  在先秦时代发生过,筚路蓝缕以启山林的诸侯们,将天下切割出了块块;

  在秦代发生过,废井田开阡陌,军功爵名田主们,将天下切割成了块块;

  在汉时发生过,世家兼并天下田亩,千年兴盛不衰,世家将天下切割成了块块;

  在隋唐时发生过,世家被取而代之,乡贤缙绅走向了历史的舞台,出身乡贤缙绅的官僚们,将天下切割成了块块。

  而今天,不过是新兴资产阶级走向了历史舞台,把社会切割成无数的块块而已。

  将问题转化为条条块块的矛盾,事情就变得清晰而明朗了。

  社会因为利益,仍然会分裂为不可调和、而又无法摆脱的对立面,为了使这些对立面,这些互相冲突而又密不可分的利益经济体,不至于在无谓的矛盾冲突和斗争中,毁灭自身、彼此和整个社会,就需要一种凌驾于所有阶级之上的力量,调节矛盾,缓和冲突,把冲突维持在一定的秩序范围之内。

  这种力量,就是国朝。

  大宗伯万士和在《国朝鼎建疏》中曾言:九鼎镇山河之势,非一姓之私器;六符定乾坤之功,实万民之公器。所谓国朝者天命也,乃天地之衡器,人伦之准绳也。

  (《国朝鼎建疏》节选——万士和。)

  双日凌空可能会出现,但总会修正到天无二日、土无二王、家无二主、尊无二上的轨道上来。

  权力只对权力来源负责,朝廷必须要履行和承担自己的责任,调节社会各阶级的矛盾,来维系自己的存在。

  沈鲤说服了张居正,王崇古立刻就站了出来,说出了自己的观点,放一群羊比一只羊好赶。

  不管数量多少,反正都要费一番事,一起做了更好。

  申时行这篇奏疏,引起了轩然大波,张居正试探着伸出手,阻拦万历维新带来的种种变化,但是他失败了,大明皇帝才是维新的主导者,陛下不喊停,张居正也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

  万历十六年三月初的这次廷议,看起来不起眼,但决定了许多的事儿,算是历史的一次小小转身。

  王国光致仕、杨寅秋被流放爪哇、高启愚全权督办倭国议和诸事、龟甲兽骨挖掘工作的展开、申时行奏疏争议,此次廷议,最终确立‘以稳为主,局部调整’的施政基调,为后续内外政策奠定基础。

  沈鲤在下朝之后,没有前往文渊阁坐班,而是去了礼部,自从万士和万宗伯走后,礼部诸事,都是沈鲤一个人在处置,经过一年多的观察,之前的户部右侍郎李长春,能够很好的扛起这幅担子。

  陈学会作为礼部左侍郎,在万历十五年六月下旬,以年老致仕归隐了。

  李长春成为了礼部的堂上官。

  一本奏疏,放在了李长春和沈鲤的案头,这是来自鸿胪寺通事黎牙实的一本奏疏,黎牙实的奏疏提到了一件事,那就是贸易不平衡。

  “瓷器是土做的,茶叶是树叶,丝绸是虫茧,这些从很早以前,就已经成为了世界性的商品,而今天,大明的铁锅、棉布、香料也成为了世界性的商品,而大明需要什么?只需要白银,现在需要黄金,大明甚至不肯购买奴隶。”沈鲤读了一段黎牙实的奏疏。

  原料不给、技术不给、价格不降、甚至连运费和海贸风险都会根据航程精准计算,大明现在的吃相总结为一句话,那就是:大明赚钱大明花,一分别想带回家。

  大明一分白银都不肯流出,这种吃相实在是有点难看了。

  黎牙实找到了回京的王家屏,仔细询问了佛山铁锅,狠狠地破防了。

  大明佛山铁锅的总成本三钱银每口,包括了原料、人工、转运等等,而大明从电白港出口价为1银每口,坐在家门口赚钱,就能赚三倍多的价差。

  大船到港,抵达新世界的时候,每口锅的价格是三银,这又是三倍的利润,若是运到泰西,作价4.5银每口,仍然有的赚。

  而泰西的铁锅,每口锅的成本价为三银,也就是说大明的铁锅,抵达泰西后,卖价都要比泰西的本土锅便宜!

  关键是,大明的锅薄,只有七厘五毫,而泰西的锅是三倍的厚度,这就造成了大明铁锅的热卖。

  锅薄耐用,代表热传递的好,可以节省近百分之三十的燃料,无论用什么方式去烹饪吃的,大明铁锅都要节省三成的燃料,这得益于白口铸铁和退火工艺。

  在新世界的一些集市中,大明的铁锅会被锻切成四份,用于煎炸食物,这是大明铁锅供不应求导致的无奈之举。

  佛山铁冶所定制了一尺到三尺若干标准化的产品,每年出口铁锅高达二十万口,而西班牙原来能生产三十万口锅,这几年,累年下降,到万历十五年时,只能生产二十万口了。

  当全盘了解了佛山铁锅的情况,黎牙实陷入了绝望之中。

  绝望的就是大明现在环球贸易的船队还不够多,一旦多了,大明倾销会彻底摧毁泰西的冶炼业;

  绝望的是,大明认为自己卖的已经很贵了,利润丰厚,为此王家屏还阻止了铁锅的恶性降价,给泰西铁匠一条活路,但在泰西的视角中,还是海量的大明货物在倾销。

  哪怕大明大发慈悲的转让了技术,泰西也生产不出这样物美价廉的铁锅来。

  李长春面色凝重的说道:“说句难听的,也就是泰西人打不过大明,要是能打得过,他们可不会哭着喊着说什么,贸易不平衡。蛮夷素来如此,狼面兽心,能不讲道理就不讲道理的,但凡是愿意讲一点道理,那必定是被打疼了。”

  “万历初年,大帆船到港的时候,其实就已经有了这种预兆。”

  当初西班牙大帆船到港,给大明带来了极大的震撼,也就是泰西离大明太远了,缺少了远洋部署能力的泰西人,无法进攻大明,若是离得近一点,这些泰西人绝对比倭寇还要凶残。

  若非陛下力主开海,允许大帆船入港、对大帆船进行了海贸抽分、允许殷正茂率兵进攻吕宋等等,这个危机仍然如同一把利刃,悬于大明之上,随时威胁大明海疆安全。

  “诚如是也,开海的所有事儿,都是陛下力主,现在看,陛下是对的。”沈鲤颇为认同,那时候的他还是礼部侍郎。

  那时候的他,全以为是十岁的陛下在胡闹,喜欢海外的奇珍异宝;

  全以为是张居正为了获得摄政的权力,故意的放纵,满足皇帝的私欲。

  十六年过去了,当年的成见如同回旋镖一样,砸在了他的脸上,开海有用,而且以市舶司为支点,形成了跷跷板,给大明施政带来了莫大的便利。

  今天回头看,没有当年陛下的‘圣意已决’、‘独断专行’,万历维新不可能会取得如此的成果。

  维新的代价由大明人自己去承担,广泛的反对,会让轰轰烈烈的维新,戛然而止。

  “我们必须要注意到,这种贸易不平衡,对大明也是不利的,单方面的顺差,看起来大明赚的很多,但一口汤不给别人喝,孤阴不生、孤阳不长。”沈鲤选择了客观的看待这个问题。

  “你记一下。”沈鲤又认真的思索了一番,开口说道:“我注意到,佛山冶铁所使用的技术,其实在两宋时候,就已经成熟了,时光荏苒,四五百年过去了,有没有更进一步?完全没有,仍然是宋代的技术。”

  “国无外患,没有对手,就会在功劳簿上躺着不动,失去动力去升级自己的产业。”

  “这是第一点。”

首节 上一节 991/1018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