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林昌永过来之后,发现这家伙正捧着半幅鳞甲,眼中满是赞叹之意:
“这是好东西啊!连铁矛都难以穿透。”
“你是我们部落的大恩人,所以这副铁甲非你莫属!”
乌尔塔的表情很是认真,此人不太清楚棉甲和铁甲的不同用途,只是朴素的认为铁甲更为坚固,定然也是最为珍贵的。
林昌永也是微微一笑,随后朝那半幅甲胄打量了片刻,看这样式和工艺,此物应该是来自内地,想必是清兵从明军那缴获的。
他也没有客气,而是将其接过后披在身上试了一下,这种沉重的体感让他仿佛又回到了在岭南当刀盾兵的岁月。
“这些甲胄和武器对我们来说非常重要。”接着林昌永随便找到一具红甲兵的尸体,并将其身上的棉甲剥下后又翻了过来:“你看,这种盔甲是双层的。”
乌尔塔见到清兵棉甲内衬竟然挂满了一块块铁片,这才恍然大悟,难怪自己方才一箭没有将那名骑兵射穿,这玩意看起来貌似比那副铁甲还好啊。
想到这里,这个憨厚的汉子挠了挠头后干脆让对方重新选一副上好的盔甲,还有那些锋利的武器,也可以优先挑选。
“呵呵...没关系,我喜欢铁甲。”
林昌永知道他的想法,只是表示自己穿不惯棉甲,随后指挥大伙打扫战场,不仅是那些甲胄和武器,这些索伦人连清兵的甲胄下的戎服和鞋子都没有放过,这些纺织品对于他们来说可都是好东西,比生皮子穿着舒服多了。
另外,此次战斗中还缴获了三十七匹女真马,这些牲畜对于索伦人来说也是宝贝,而地上的马尸也是珍贵的肉食,自然没有舍弃的道理。
不一会,雪地中的那些清兵尸体已被剥的一丝不挂,已有几个索伦人骑着马回部落叫人去了,打算让留守的妇女也来帮忙搬运。
而这些尸骸就这么被扔在原地,相信很快便会吸引来无数猛兽,索伦人没有土葬的习俗,因为在冻土层挖坑对于缺少工具的他们来说太过费力,通常都是采用天葬方式,将死者的肉体再回馈给森林中的野兽。
活着的时候人吃兽,死了之后兽吃人,这便是他们朴素的道德观。
这次与清兵的作战死了许多战士,联盟部落中的青壮报销了一半,这让所有人妇女都很难过,不过在这种艰苦的环境下,这些人的神经都被磨练的极为粗壮,等见到那么多缴获而来的物资,妇女和娃娃们抹了抹眼泪后又是喜笑颜开。
林昌永见状微微一叹,他知道索伦人虽然未经开化,但却并非野兽,也同样具有丰富的情感,亲人死了当然会悲伤,只是不习惯于将这种情绪表现出来,因为在这寒冰地狱般的外兴安岭,只有最坚强的人才能活下去,脆弱的情绪对生存无益。
紧接着,他向乐呵呵的乌尔塔表示,清兵可能很快就会再杀过来,这段时间必须再联络更多的索伦部落,只有将大家的力量拧成一股绳,才有可能抵御八旗。
但即便如此,由于生产力太差,短时间正面与其对抗也是现实的,因此要以“游击战”和“伏击”战术为主,充分发挥索伦人的猎手优势,只要能在清兵的袭击中屹立不倒,那么随着缴获的军械物资越来越多,索伦人的实力也会不断增加。
林昌永的话让乌尔塔深以为然,没有任何一个种族愿意当另一个种族的奴隶,以前索伦人以大小部落为主,尽管悍勇但却只是一盘散沙,而有了“先知”高瞻远瞩的先进思想指导后,凭借炼铁.打渔等技术优势,应该能吸引来许多外部落投靠。
同时,林昌永也意识到自己必须设法与岭南那边取得联系,如果能获得大将军的给与支持,给自己拨来一些军械物资的话,那么这个敌后游击战打起来就会事半功倍。
如果能有几门炮,哪怕是最廉价的碗口小炮,今日之战就不会死这么多人了。
而在这外兴安岭的日子,让他也觉得十分孤独,岭南毕竟是林昌永的老家,一下子脱离了“文明社会”,这不是谁都能受得了的。
某些夜晚在做梦之时,此人都会梦见内统局派弟兄来接替自己了。
而另一头,当孙传庭将在自己搜集的岭南报纸和敌方详情呈上去之后,立刻引起了崇祯皇帝的勃然大怒。
当然,此人自然不是生孙传庭的气,而是因为这南贼报刊对他进行了人身攻击。
“岂有此理!”
“朕只恨不能亲手诛杀徐贼!”
朱由检一怒之下恨不得立刻朝熊文灿和郑芝龙等人发出圣旨,令其即刻出战剿灭南贼,不得延误!
“陛下勿怒,保重龙体要紧呐。”
首辅温体仁等阁臣也已经阅过这几份岭南月报,于是此人弓着腰拱手一拜后说道:
“南贼之报扰乱视听.倒反天罡,行愚民之事,竟还敢妄议君上,这日子要是久了,朝廷威严何在?陛下威严又何在?”
紧接着,他稍加思索后又道:“老臣以为,这报刊之事寇可为.我亦可为。”
“南贼不过匪寇出身.不尊孔孟.不敬先贤,简直是不学无术,观其贼报便可见一斑。”
第304章 政权信用
温体仁表示,这所谓的岭南月报满口大白话,毫无深度可言,就这攥稿人的水平,放在大明顶多也就是个秀才。
而论起骂人,谁能比过朝中那些御史言官?
既然那徐贼搞这一套,那朝廷也可以以此反击,难道翰林院大学士还骂不过不学无术的南贼了。
“可。”
崇祯觉得这老家伙说的有几分道理,目前这种只能单方面挨骂.却无从还手的局面让他十分窝火,毕竟朱由检本来就是一个极为爱面子的人,既然南贼可以办报骂自己,那大明为何不能用同样手段反击。
“陛下慎重。”
这时,周延儒却拱手一拜,接着面向温首辅,冷笑道:
“温大人恐怕是忘记了一点,这所谓的报纸是给谁看的?”
“我大明百姓根本就没几个识字的!”
此人于月初刚刚受召入朝,目前暂领东阁大学士的头衔,这家伙跟温体仁是老对头了,而他的意思也很简单,既然大明的百姓就没几个识字的,那朝廷办报纸给谁看? 难道给士绅皂吏看吗。
这些人皆是老滑头,报纸对他们来说根本没有任何作用,也就是对那些蒙昧的百姓来说,才能起到作用。
你温大人明知此事毫无意义.只是浪费钱财,竟谄媚君上兴办报纸,是何居心?
无非就想着从这办报之中狠狠的捞上一笔!
“笑话!”
被拆台之后温体仁也来了脾气,好一阵脸红脖子粗:
“陛下明鉴,老臣为官数十载,从未收取贿金一文.更未贪过一丝一厘,这分明是血口喷人!”
“反倒是你,周大学士!”
“你敢对着圣上发誓,自己没有收过一两银子吗?”
面对莫须有的攻击,温体仁直接祭出了自己的“金钟罩”,那就是不结党.不受贿!
这在明廷文武中是极其难得的,也经得起查,几乎可以说是一股“清流”。
当然了,他也不办事。
人家追求的是“权力”二字,那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快感,寻常人难以体会。
而崇祯皇帝本来就喜欢胡思乱想,对“结党”一事相当敏感,故此虽觉得这温大人才能平庸,但好在令自己放心,这也是这老登能在本朝当这么久首辅的主要原因。
“我...”
“周某当然可以对天发誓,并无受贿之行。”
周延儒虽然义正言辞,但明显人都看得出来这家伙有些心虚,不过朱由检暂时不打算跟他计较,只要不触碰“结党”这个高压线,其余事情都可以缓一缓再说。
顶多先记在心里便是,等日后看不顺眼了再拿此事问罪即可。
这时,温体仁狠狠的剐了周延儒一眼后向圣上表示,百姓虽不识字,但却可以让当地粗通笔墨的皂吏来当众宣读,这并不是什么问题。
崇祯皇帝眼前一亮,心道这个法子不错,让那些衙门皂吏来宣报的话可谓一材二用,还无须再雇专人,也就不需要花朝廷的银子。
“甚好,此事便全权交予卿来督办!”
“老臣领命!”
在第一轮的交锋中,周延儒显然处于劣势,温体仁略带嘲讽的表情让此人恨得牙痒痒,心中暗道真是“小人得志!”
朱由检怎会不知这两人的关系,不过大臣相斗自是他喜闻乐见的,反之,如果朝中百官铁板一块的话,才真令其寝食难安。
将周延儒召回,也是为了制衡温体仁而已,免得一家独大,顺便给后者一些压力,别他妈的遇见啥事都想躲。
不过,孙传庭这回送来的贼报中,关于那个赵氏运司和南部造船局卖股份的事情让崇祯皇帝叹为观止,他无法想象,区区一个海商船队和造船局而已,只是拿出三成份子的概念就能从民间捞到百万两银子?
而且还不用强加摊派,不用承受百姓愤而起义的风险,而且看这架势,似乎还遭到岭南贼民的哄抢。
这篇报道让朱由检在吃惊之余亦是灵机一动,众所周知,大明现在最缺的是什么?
那就是“银子”。
百万两银子那得办多少事儿啊,如果朝廷也能通过此法筹来大笔银子的话,什么贼灭不了!
不过当崇祯皇帝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后,却令众大臣久久无语,温体仁与周延儒这两个死敌竟罕见的对视了一眼,皆面露难色。
大明学南贼卖这所谓的“股份”,也得有傻子来买啊...
“陛下...”周延儒吞了吞口水,道:“昔太祖之宝钞只发不收,致使民怨沸腾,今若行卖股之事,恐无人愿掏银子呐。”
这席话说的极为大胆,在大明一般都没人敢讨论朱元璋的弊政,这是个比较敏感的话题,自己知道就好,一旦说出来,当今圣上又正好看你不顺眼,那肯定是没好下场的。
明初战争频发,朝廷又无多少财政收入,于是朱元璋便灵光一现搞出了“宝钞”,按朝廷的说法是觉得百姓用铜钱和金银来交易十分不便,故而为了解决此弊才推出纸币。
不过...这大明宝钞虽然号称“便民”,实则为财政需要,是明廷用来掠夺民间财富的手段而已,因为在发行前根本没有所谓的“准备金”,发行多少宝钞但凭老朱的心情和财政赤字。
连官员的俸禄.将帅.官军的饷银也是用宝钞来发放,这就代表宝钞是朝廷认定的法定货币,刚开始百姓还能拿这玩意缴一部分的税,到后来官府直接不收了,直接耍起了无赖,而随着朝廷不断朝民间投放宝钞,此物也在飞速的贬值。
老百姓又不是傻子,虽然不明白自己的财产为啥莫名其妙就消失了,但这肯定跟老朱家脱不了关系,于是民间又恢复到了以物易物的时代,但朱元璋又下令严禁这种行为。
总的来说,这宝钞虽然在初期给明廷解决了一部分的财政危机,但这竭鱼而渔的行为却直接让大明朝廷信用破产,
而周延儒话毕后,崇祯皇帝脸上果然生起了愠怒之色,不过以他的认知无法理解“政权信用”这个概念。
帝王贵为九五之尊,对四海之民有生杀予夺之权,常言道天子一怒.伏尸百万,皇帝的权力太大,根本没有任何人.任何组织能够制衡。
其个人的喜怒就能决定无数人的生死,而由于站的太高,他们也根本看不见脚下那些卑微的“蚂蚁”。
当皇上不就是为了为所欲为,做这天底下最快活的人。
跟刁民还要讲信用,那这个皇帝不白当了吗?
第305章 公私分明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要你们这些阁臣有何用?”
“朕就不明白了,那南贼不过匪寇出身,究竟怎么想出来这么多花招?”
“而你们!堂堂的大学士,平日里自诩学富五车.才高八斗,却在朝廷缺银子的时候,连一个办法都想不出来!
崇祯皇帝的这席话几乎是咆哮着说出来的,显然情绪极为激动,方才所言的”大明宝钞”之事,相当于揭开了朱家的遮羞布,这事就算不是朱由检干的,但也让此人觉得颇没面子。
这一通发火直接让阁臣们皆战战兢兢,低下头不再言语,好似阉鸡一般乖巧。
这时,温体仁注意到圣上不善的目光投到了自己身上,此人额头立刻生起了细密的汗珠,旋即轻咳一声后道:
“陛下,或有一法可解燃眉之急...”
他表示,如果朝廷空口白牙就想从民间搞到银子那是做梦,且不论信用问题,你都没有像人家赵氏运司那样能赚钱的企业啊,难道卖概念股票还是空气股票?
不过,如果圣上愿意拿出“皇庄”作为抵押,别说是卖点所谓的股份了,就算是直接从江浙财阀手中贷些银子都没太大问题。
皇庄.王庄即朱明皇室.宗藩的私人财产,正德年间,皇庄峰值为高,总面积近八万顷,嘉靖年间近四万顷,到了崇祯朝,尚有两万七千余顷,也就是两百七十万亩。
皇庄在名义上也要缴税,不过这部分钱是直接进内库的,走个形式罢了,一般都是让宦官来打理,由佃户所种。
而王庄的耕地,藩王通常是无权直接管理的,而是要从当地官府那领俸禄,以及王庄的“租佃”收入,当然,大明藩王虽然不好插手王庄的事,但人家可不全靠这点收入,藩王通常都会努力兼并周围的土地,对于他们来说,这些兼并到的地才真正属于自己。
由此可见,朱明皇族实际上就是天底下最大的“地主老财”,论兼并土地和搜刮民脂民膏的规模和程度,那些贪官污吏.不法奸商只能甘拜下风。
果然,崇祯皇帝本就一肚子邪火,一听要拿皇庄抵押才能筹得银子后,顿时勃然大怒。
“荒谬!”
“若是拿皇庄去作那抵押,叫这天下人如何看待朕?”
除了“面子”上的问题之外,朱由检还担心此行会惹来非议,让本就山河日下的朝野更加震荡,原因很简单,大伙一看你老朱家穷的连裤子都要当掉,这说明什么?说明朝廷早他妈亏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