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的对象不是阁老吗?他们在朝中,就好像前朝的宰相一般……我且问你,是阁老的官大,还是你两位先生官大?”张玗问道。
“这个……当然是阁老的官大。就连死去的孙仁,也是户部左侍郎,比两位先生的官大多了。”朱祐樘道。
张玗道:“这不就得了?一个户部侍郎,说死就死,要是他们真惹到阁老头上,下一个死的不会就是他们吧?”
“不会的,一定不会。”朱祐樘言之凿凿道,“两位先生又没涉案,无论怎样,祸事都不会落到他们头上。”
张玗惊讶地问道:“太子,你不觉得,你带着两位先生去调查案情内幕,就跟挖人家的祖坟,要人家的命一样吗?为何祸事就落不到你先生头上?”
“他们……”
朱祐樘又被颠覆认知了,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
他突然觉得,自己的妻子好像很睿智啊。
此时覃吉从门口进来,准备催促朱祐樘赶紧走,却正好听到张玗最后一番话,吓得浑身一哆嗦,立在门口不敢靠近了。
有些话,覃吉一直在装老好人,所以没跟太子说。
他又觉得太子必须要知道。
现在有太子妃在旁边做注解,那自己在旁装聋作哑又有什么关系?
反正当坏人的不是我。
张玗道:“去吧,找到我二弟延龄,听听他是怎么说的。遇到麻烦的时候,我觉得延龄是最有办法的。就连家父,很多时候……都要靠边站。”
她心里其实想说的是,老父亲不是很多时候,而是所有时候都要靠边站。
但在丈夫面前,她始终是要给老父亲留点儿面子。
朱祐樘坚定点头,振作精神道:“我知道了,那玗儿你等我回来,我会把延龄所说的全都记下来,等回来后,你跟我一起商讨。”
……
……
邓常恩从诏狱里出来了。
在里面他没被用刑,总算是囫囵着出来,这些天他非常煎熬,回到自己的府宅,庆幸多年打拼的家业还留在自己手上。
到家后,他赶紧叫家仆去找艾愈来商量事情,却被告知艾愈已经搬家了。
“换住所了?”
邓常恩大吃一惊。
家仆道:“是啊,老爷,人已不知躲哪儿去了。现在您已经无官职在身,恐怕是有意避着您。”
邓常恩怒道:“这群势利眼,我得势的时候一个二个都围着我转,现在竟躲起来了?哎呀不对,艾愈这个势利小人是不可能离开京城这个权力中心的,我又没死,他凭什么背弃我?”
“这……老奴不知。”
家仆很为难。
邓常恩怒声道:“不行,不行,我要各处走走。我就不信了,这群人竟能做到如此不识好歹。”
……
……
邓常恩开始各家去游走。
他想重振声威,可是等出门后才发现,少了官职在身,没了皇帝的眷顾,导致没一个人把他当回事,跟人说话全无分量,一个个对他都是好一通敷衍。
要不是看到他人还没死,能从诏狱里囫囵着出来,有东山再起的可能,或许有人就直接用棍棒招呼他了。
很快,情况就被李孜省知晓。
李孜省人在家中,翘着二郎腿,就好像听故事一般,从庞顷口中打听到邓常恩的遭遇,心中那叫一个舒爽。
“没弄死他,真是个遗憾。”
李孜省最后作评价道。
庞顷道:“眼下陛下还未完全失去对他的信任,他手上依然有生存的法门。且他跟万阁老、刘阁老等人来往密切,先前曾得到过二人眷顾,更有锦衣卫指挥使朱骥帮忙,他在北镇抚司能活着出来,多亏朱骥没怎么为难他。”
李孜省咬牙切齿道:“要是能把锦衣卫攥在手里,那就好了。”
想到这儿,他就不由一阵遗憾。
就算手上有人事任免权限,却迟迟得不到皇帝在别的方面的授权。
皇帝在分化离间身边近臣上,还是颇有手段的,哪怕他李孜省再得宠,皇帝也没说把一切都交给他,对他的重用始终保持克制。
“眼下太常寺,已在张来瞻手上,如果让来瞻去整他,会不会……”
庞顷又出歪主意。
李孜省撇撇嘴道:“你不知道来瞻的性子,他是属乌龟的,伸出头来的时候,咬人那真叫一个快准狠,可真要缩头时,谁都揪不出来。指望他去跟邓常恩斗?”
庞顷道:“邓常恩跟万安和刘吉勾结在一起,想整垮太子,那就是犯到来瞻手上了。之前的梁芳,不就这么倒的?一个落魄的前太常寺卿,张太常会怕他?还不是……随意拿捏?”
“你说得也有那么几分道理。”
李孜省颔首道,“既然要拿捏邓常恩,为什么我不亲自上阵呢?”
庞顷笑道:“这不是让道爷您抽身事外吗?谁都知道您二位有宿怨,要是您亲自出手的话,怕是陛下很难坐视不理。”
“也对。”
李孜省道,“不管谁捏死他,都是个死,可来瞻他……唉!”
庞顷道:“您看要不这样,不如把邓常恩牵扯到通州仓的案子里,到时候……呵呵。”
李孜省皱眉问道:“邓常恩参与了吗?”
“是否参与不要紧,只要咱找人把屎盆子扣在他头上,不就得了?”
庞顷道,“道爷您要针对邓常恩,需要讲规矩吗?再说了,邓常恩这些年来,贪赃枉法的事干了不少,家底殷实得紧,要是他靠家底儿弄出点什么东西来,又取得陛下的信任……”
李孜省怒道:“不行,不行,不能给他任何翻身的机会。你说得很对,就要一次把他捏死!回头我就找来瞻商议此事。”
……
……
李孜省还没去找邓常恩的麻烦,结果当天,邓常恩就覥着脸来拜访李孜省了。
“谁?”
李孜省本要进内院,跟娇妻美妾好好探讨一下人生和谐。
这头庞顷带来的话,让他颇感意外。
邓常恩这会儿还有脸来见我?
怕是不知谁最希望你死吧!
庞顷道:“或许是在各处碰壁后,知道只有您最靠谱,也最得陛下信任,所以想归顺您。”
“哼哼!不见!”
李孜省态度很坚决,“这种绳营狗苟的小人,我算是见识到了,根本就是养不熟的白眼狼,反过头就会咬我,还咬得贼狠。
“跟他说,让他找以前的靠山去,不是说万阁老和刘阁老最善于扶持像他这样的老狗吗?让他找那两位去!”
庞顷笑道:“怕是去过,碰壁后才来的。”
“那我也不见。”
李孜省道,“凡是靠道术起家之人,除了来瞻外,我一个都不会信任。邓常恩如此,赵玉芝之流也是如此。这朝中,同行是冤家,也就是因为来瞻有女儿是太子妃,不然的话……”
庞顷笑道:“明白,不然的话,连张太常也是您的敌人。”
李孜省想了想,摇头道:“也不对,来瞻这人性格很好,值得交心,换作别人我是真受不了。光跟来瞻说说话,我就觉得受益匪浅啊。”
第374章 蠢得很别致
朱祐樘又见到了张延龄,这次他是亲自到了张峦府上。
来到老丈人家,恰好老丈人不在,就由张延龄负责接待。
“太子殿下,进中堂说话吧。”
张延龄行礼。
昨天见面,一口一个姐夫,听起来很亲热,但也会显得没规矩。
这次因为不是在公开场合,少了遮掩身份作为借口,张延龄就变得彬彬有礼了。
朱祐樘道:“延龄,不用了,在这儿说话就行……咦,这里怎还有个屋子?”
显然朱祐樘没去拜访过别人家的四合院,不知道这种建筑的构造,见到大门之内二门外还有个前厅,非常好奇。
“太子殿下,这是平常人家待客的前厅。”
张延龄耐心向朱祐樘解释。
朱祐樘认真听着,仿佛这也是什么了不得的学问一般。
随后在朱祐樘坚持下,二人来到前厅叙话,至于跟朱祐樘一道前来的蒋琮和覃吉,都识趣地立在厅堂门外,没打算偷听二人叙话。
“延龄,我要先跟你道个歉。”
朱祐樘一上来便如此说道。
“啊?”
张延龄有些摸不着头脑,好奇问道:“殿下何以如此说?”
朱祐樘低下头,显得很惭愧:“昨日我与你会面,觉得你提到刘阁老和万阁老的情况,是对他二人恶意中伤,等今天一早,我知道户部左侍郎孙仁于昨夜暴毙,我就知道误会你了。”
“太子不用如此说。”
张延龄乐呵呵道,“就事论事而已,有些可能出现的状况只是我大致的猜测而已,做不得准,要正好说中了,也不能说就一定对。毕竟孙侍郎的死,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造成。”
朱祐樘道:“今日一早,父皇就召见我,跟我提及这件事。”
张延龄一听,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问道:“太子作何回答?”
“我实话实说了。”
朱祐樘道,“昨天我见过谁,以及我的真实想法,我都跟父皇提了。父皇问我有关孙仁之死的看法,我说……应该抚恤其家人,不宜再追究问责。”
张延龄道:“那太子可有提过我和家父跟你所说的内容?”
“父皇没问。”
朱祐樘摇摇头道。
张延龄一脸谨慎之色:“陛下这是在考校太子您临场应对,也在考校太子为人处世的城府。”
“是吗?”
朱祐樘不由瞪大眼睛看着自己的小舅子。
如果说跟刘健和谢迁说话都是他在主导,而现在他却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小舅子主见真的大,好像不用自己动脑子就能给他分析出来。
张延龄道:“陛下一早就传见,说明逮准太子当时尚不知有关孙仁之死讯息的时机,想看看太子的临场反应,同时也想知晓太子遇到这种事情时会做出如何应对,既能保持储君的威严,又能把案子继续查下去,同时不至于打草惊蛇……”
“好复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