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形势一触即发之际,只听得耳边“咻”的一声,一支弩箭冒着幽光窜出,如灵蛇般贴着对面的甲士兜鍪,仿佛长了眼睛一般钻入贼酋的面门……
贼酋仰面倒下。
周围一片寂静,连那三个甲士都惊诧不已。
刘道规回头,高珣手中的弩弦还在晃动,没想到他还有这一手。
“持兵杖者,皆斩!”高珣再上一支弩箭,瞄准那三名甲士。
上一箭神乎其技,完全镇住了场子,甲士赶忙扔掉手中兵器。
没有这三个甲士,贼人等于被抽去了脊梁骨。
人群一阵骚动,几个还想动手的人,被赵伦之砍翻在地,士卒们还不放过,乱刀分尸……
血腥气升腾而起。
“还等什么?顽抗者斩!”刘道规大吼一声。
叮叮当当,贼人们纷纷扔下手中的兵器。
“赢了!”刘遵哈哈大笑。
刘广之、赵伦之带着人去分开俘虏。
刘道规心中一松,虽然略有波折,但总算是打赢了,有了落脚之地,后面的事就容易了,水寨颇大,最重要的是湖面上还停着十几艘大小船只。
微山湖勾连南北水网,有了这些船,以后能快速渗透兰陵诸水域,事半功倍。
但就在此时,耳边又传来尖锐的破风声,眼角余光瞥见一支利箭,斜刺向自己的面门。
这一箭来的太快,处心积虑的潜伏多时,又是黑夜中忽然射出,根本来不及躲闪。
刘道规汗毛倒竖,全身上下都被死亡的气息笼罩。
“噗”的一声,血光飞溅。
溅了刘道规一脸,“阿镇!”
只见刘镇左手掌上插着一支弩箭,箭头泛着乌青,刘道规心中一寒,这箭有毒!
如果淬了毒,那就一定不是俘虏射出的,而是有人要暗杀自己。
刘道规猛地望向周铮。
但他手中提着刀,没有弩……
刘镇疼的满头大汗,周围部曲围了过来。
刘道规一刀削掉箭杆,拔出箭簇,伤口流出的血已然发乌。
“壮士断腕!”高珣脸色难看。
刘道规提着刀,军中没有大夫,也没有药,毒性一上来,顷刻间性命就没了,环首刀狠狠劈下,小臂齐肘斩断。
刘镇一声惨叫,人顿时昏了过去。
还好,流出的血是鲜红的。
刘道规赶紧让人抬下去救治,起身盯着刚才弩箭射来的方向,却是赵伦之的后部。
但赵伦之是自己的舅父,刘赵两家是世交,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怎么可能对自己下手?
即便弄死自己,赵伦之也得不到什么好处。
刚才场面非常混乱,到处都是人,也没看清是谁射来的。
恍惚之间,刘道规想起前些时日,袁鹤让自己多多留心,应该是早就知道了什么……
刘道规目光再次投向周铮,十有八九是桓承之派人干的,军府派他过来,本来就十分蹊跷。
“以后盯着前部,总会查出来,眼下先安顿营寨!”高珣按住刘道规肩膀。
“不,今日必须查个水落石出!”刘道规深吸一口气,身边潜伏着一个刺客,彻夜难眠,说不定刺客还不止一人!
周铮一定知道什么。
刘道规提着刀,一步一步走向他,部曲跟在身边。
果然,周铮身边几个甲士立即紧张起来,一个个手握刀柄,眼神闪闪烁烁。
“有骑兵!敌袭——”箭楼上的士卒拖长了声调。
而随着他的这一声大喊,地面轻微震动起来,土坡之下,一匹匹战马矫健冲出夜色,暴露在火光之下。
俘虏们惊恐万状,“泰山贼!是泰山贼寇!”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刘道规眉头一皱,斥候早就派出去了,敌人都杀到眼皮子下,他们竟然没有任何反应?
前部的这两百人,问题实在太大了……
这分明是要彻底弄死自己的节奏。
“前部所有人听令,寨前御敌!”刘道规挥刀指向营寨之外。
幸好被箭楼上的骑兵及时发现了,也幸亏赤山寨被快速解决了,不然拖到这些骑兵杀来,后果不堪设想……
甲士一动不动,围在周铮周围。
他们不动,其他前部士卒也不动。
高珣的左部提着弓弩围了上来,颇有剑拔弩张之势。
这个时候内讧,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危急关头,周铮提着长矟吼道:“贼人若是冲上来,必鸡犬不留,随我列阵!”
他的话还是有人听的,前部士卒纷纷起身,在营前的坡地上列阵。
那几个甲士互相看了一眼,只能跟着周铮出寨列阵,但一直不离周铮左右七步之外。
高珣则带着百余人爬上箭楼。
六座箭楼是第一道防线,前部的两百余人是第二道,营寨则是第三道。
刺杀之事只能暂时放在一边,挡住这股骑兵突袭才是要紧之事。
刘道规与部曲寸步不离,盯着各部人马的反应。
赵伦之控制着俘虏,刘广之、刘遵、刘黑罴躺在尸体上休息,恢复体力,其他老卒也在抓紧时间嚼干粮喝水。
第57章 混战
进出营寨有两条路,一条是寨前的坡地,一条是北面泥沼。
对方是骑兵,不能走泥沼。
前部在坡地上结阵,长矟并举,仿佛立着一只刺猬。
“嚯嚯嚯……”贼骑呼啸起来,黑夜之中不知有多少。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绝不止五十骑。
刘道规放眼望去,为首几骑铁甲后面穿的是皮裘,一头赤色乱发随着战马的起伏悦动,马蹄上还裹着厚布,难怪能不声不响杀到营寨之下。
“胡虏!”刘黑罴沉声道。
永嘉之乱,北国沉沦,胡人遍及北国,连淮水之侧都有胡人定居。
丁零人居然从漠北跑到黄河之南的滑台,建了一个魏国……
兰陵地处淮河之北,一直是南北争夺的要地,涌入胡人再正常不过。
七八骑呼啸着冲上土坡,箭楼上立即便是几十支箭矢落下。
将最前面的两骑钉在地上。
后面的几骑掉头就跑。
但坡下胡人的呼啸声却越来越大了。
刘道规不禁疑惑起来,周铮的步阵已经立了起来,居高临下,还有六座箭楼策应,敌人已经没有多少机会。
除非他们还有其他诡计!
“北面泥沼!”刘道规瞬间反应过来。
胡人这是在声东击西!
刘遵从尸体上一跃而起,提着不知从哪儿弄来的长柯斧,带着四五名甲士冲向北面。
几支火把抛向泥沼中,瞬间照亮了一道道人影。
“哈哈哈,阿规你真是孔明复生,神机妙算也!”刘遵二话不说,跳进泥沼中搏杀起来。
不过敌人非常多。
有胡人,也有北方晋人,不下三百之众。
最精锐的前部和左部防守寨门去了。
赵伦之的后部看管俘虏,只剩下刘道规身边的十个名部曲,以及刘广之、刘黑罴、刘钟等几个宗族亲信。
刺客还不知道潜伏在哪里,刘道规不敢轻举妄动。
如果抽调前营人马,敌军骑兵说不定就冲上来了。
形势已然对己方不利。
关键,士卒们赶了一下午的路,又撕杀了一个多时辰,疲惫交加,稍有不慎,就会全军崩溃。
刘道规目光扫过俘虏,虽然趁着夜色逃走了不少,但精壮汉子不下两百余众,还有五六百的老弱妇孺,一个个死死盯着外面的胡人,眼中全是恨意。
华夏与胡虏仇恨百余年,不是那么容易便能消弭的。
“若能杀贼,恕尔等无罪!”刘道规现在死马当做活马医。
赌他们对胡人仇恨远大于自己。
赵伦之一阵诧异,“阿规,人心难测!”
刘道规干脆大方到底,“我乃征虏中兵参军,奉令北上,诸位若是协助杀贼,事成之后,去留随意,愿留者,一起活。”
“你说话算数么?”一个魁梧汉子立即站出。
正是刚才三名甲士之一。
刘道规提刀指着天,发现天是黑的,一句“苍天在上”怎么都说不出口,灵机一动,指着湖水,“此湖为证,若违此誓,死无葬身之地!”
魏晋信奉天地日月、山川河流,连天师道都以天、地、水为神灵。
所以司马懿指洛水为誓,曹爽立即就信了。
而这一百多年的惨状,无不在应证司马家违背誓言的代价。
“杀胡!”魁梧汉子捡起地上的环首刀,振臂而呼。
“杀胡!”俘虏们喊声如雷,一个个面红耳赤,激动不已,看来他们与胡人的仇怨不浅。
“杀!”男女老少全都捡起地上的兵器,奋不顾身的冲下泥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