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寿宫里,可谓是气氛融洽,其乐融融。
而在万寿宫外。
在北京城外。
昌平治安司衙门。
严绍庭却是一时头大。
眼看着就要过年了,本来只要将自己身上肩负着的几桩事情做好总结,等年前御前总结会议,将自己手头上的数据都呈奏上去,自己这一年的差事便算是了结了。
而且他很有信心,自己在嘉靖四十一年的差事业绩,必然会是朝廷里的翘楚。
光是今年东南两地做成的丝绸生意,老道长喊自己的那句大明财神爷的话便不算虚的。
七百万两的后续财货,也在前些日子,柏富贵这帮外商经由对外商号完成了交割,财货也都从对外商号转交给了户部。
钱货到了户部,其实也是在严绍庭的手上。
除了部分用作抹平朝廷今年的开支,一部分赶在年关前充作俸禄发了下去,余下的都转到了军需的账目上,留作开年后军备之用。
这个账目是清清楚楚,全都在严绍庭的掌握下。
而至于东南沿海七处市舶司今年的进项,虽然还没到京中,但也在运来的路上了。
这笔账有些杂,但徐文璧亲自带着人押送回京,严绍庭只需要将账目整理出来,到时候两方比照就能算清楚。
这些事情办完后。
他便算是没什么大事了。
但让严绍庭没想到的是,就在这年关将至的时候,最不该也最不可能出问题的昌平,却偏偏就是出了问题。
治安司衙门里。
严绍庭这位治安司司正,罕见的坐在了公堂主位上。
在他的眼前,是徐渭、周云逸、肖俊鹏等人。
徐渭低声道:“我朝立国之后,对如东官庄这一类的地方便颇为谨慎,国初诚意伯勘探天下气运,不少地方都被打散,那个时候东官庄就被一分为二,庄子东边归怀柔县管,西边则归咱们昌平管。”
周云逸立马补充道:“只是因为这东官庄来头不小,整个庄子又全是杨姓一家人,祖上都是一脉顺下来的,即便朝廷将其一分为二,可庄子里却分外团结,除了财税依着朝廷规矩交给两处,平日里却都是如同一地,所以……”
说完话,周云逸脸上浮出一丝紧张,小心的抬头看向坐在公堂上的严绍庭。
严绍庭眉头皱紧,开口说:“所以,这个东官庄就成了个三不管的地界?”
周云逸点点头。
在一旁,如今承当治安司首席书吏的肖俊鹏,当即双手拍在一起。
“可不就是这样!”
“宾客是有所不知啊,咱们治安司原本是准备将东官庄也依着咱们昌平之法改造的,但那些杨家的人不听啊!”
“他们……他们还说不知道什么治安司,都是老老实实的大明百姓,朝廷要征税征辟徭役,他们只管遵令便是,余下的都无关他们的事。”
严绍庭当即看向了他。
这个肖俊鹏也算是个有本事的人。
虽然当初是自己将他从通惠河码头弄到治安司的。
但自己也没有再给更多的恩赐,肖俊鹏进了治安司后也就是从最基层的书吏做起。
完全是靠着自己的本事,一步步做到治安司首席书吏的位子上的。
如今整个治安司,除了自己这个不常来的司正,就是徐渭这个司丞做主,周云逸在治安司是没有官职的,所以肖俊鹏便算是治安司的三把手了。
严绍庭当即看向徐渭。
徐渭立马拱手低头:“这件事是属下未曾安排好,以至于整个昌平就留下这个东官庄直到今日都未曾完成改造,宾客若要罚,便罚属下就是。”
严绍庭却不急于发话,而是看了肖俊鹏一眼。
肖俊鹏是什么人?
他本就是从通惠河码头那等人来人往的混杂之地混上来的,平日里最会察言观色。
肖俊鹏当即开口道:“宾客,其实这件事徐司丞并没有错,错都在那个东官庄。您以前定下的规矩,要让百姓们自己接受咱们治安司的法子,但东官庄一直不接受,司丞还是时常过去劝说,但那帮人都和驴子一样,就是不听,咱们也总不能让民壮队过去强改不是……”
严绍庭面露笑容,治安司确实就得要有如肖俊鹏这么一个人在。
他笑着说道:“既然事情是这么回事,那徐先生自然是没错的,也就说不上要责罚了。”
徐渭却还是拱手弯腰:“属下拜谢宾客宽恕,有关东官庄的事情,属下日后还是会亲自盯着,尽力争取早日完成改造。”
严绍庭却是摆了摆手。
“改造的事情暂且不说,既然是东官庄的百姓自己不愿意,那就说明咱们的差事办的还是不够好,东官庄的百姓觉得改造了不如他们现在的日子过的好。”
给东官庄改造一事定了性子后。
严绍庭当即转口道:“当下要紧的是,这个东官庄当下和那什么……禅院……”
肖俊鹏立马开口:“南麓禅院。”
“对!”严绍庭面露笑容,看了眼肖俊鹏:“就是这个南麓禅院,怎么又和东官庄生出了嫌隙?”
肖俊鹏看了眼前面的徐渭。
在得到对方的眼神示意和准允后,这才长长一叹,跺了跺脚。
他开口道:“宾客有所不知,东官庄和这个南麓禅院的事情,说起来那可是扑朔迷离、源远流长了!”
严绍庭当即眉头一挑:“哦?还有这等神奇?”
肖俊鹏重重点头。
“可不就是!”
“若要算起来,这事还得要从前宋开始说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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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3章 白莲教现?
治安司衙门公堂里。
严绍庭眉头一挑,满脸好奇。
“前宋?”
他嘀咕了一声,即便是从南宋某年算起,到现如今也超过三百年的时间了。
但很显然,东官庄和那南麓禅院的纠葛,恐怕还得要从北宋算起。
虽然当初燕云十六州,就被儿皇帝石敬瑭送了出去。
但北宋时,这边的士人还是能有机会南下北宋考取功名。
这么算起来。
那就是四百多年的历史了。
肖俊鹏重重点头,脸上神色变化不断,很显然是对这个东官庄的过去颇为了解。
他开口道:“宾客有所不知,虽然东官庄的年头所当真要深究起来可以算到前唐,但真正开始是从北宋开始的。”
“那时候,这东官庄杨家人在朝中出了位宰辅。”
“这些人入朝为官,出将入相,便不说衣锦还乡,也是要给乡里做些事情的。”
“于是从那时候开始,杨家在朝为官的人,便拿着钱货送回来富裕乡里同族人。虽然那位宰辅死后未曾葬在这里,但却也立了衣冠冢。”
严绍庭眉头挑动,有些迟疑的开口问道:“那位杨姓宰辅的衣冠冢,不会就是葬在这南麓禅院里吧……”
肖俊鹏当即模样夸张的面露惊叹,赞佩道:“宾客当真神机妙算!那衣冠冢确确实实就是葬在了如今这南麓禅院里头。”
严绍庭却是皱眉道:“既然如此,想来这个东官庄和南麓禅院,该是关系亲密才对啊。”
肖俊鹏点头说:“一开始也确如宾客所言。当初那位宰辅的衣冠冢葬在南麓书院的位置,东官庄的杨家人就合计着,往后将那片地当做东官庄的祖坟地。”
“于是杨家当时的族长便召集所有人商量,提出既然是祖宗埋葬之地,也可以将这片祖坟给圈起来,然后在外围建一座禅院,割让出部分田地作为寺产,然后请来僧人住持。”
严绍庭嗯了声:“这等做法,倒是合乎情理,一来他们东官庄杨家祖坟可以时时刻刻有人看守修葺,不会导致祖坟毁坏。二来禅院寺庙里日日诵经不断,香火缭绕,也算是为先祖们烘托阴德了。”
这种性质的寺庙。
其实是被称之为坟寺的。
前唐崇道,前宋便敬佛之风兴盛,当时天下间多的是大族人家选择在自家祖坟修建一座坟寺,这算是当时的流行做法。
肖俊鹏点着头说:“可不就是如宾客所说的。东官庄这些杨家人,向来家风亲厚,族人素来团结,从前宋开始到现在都是如此族风。当时杨家的族长提出这个建议,所有人便都点头同意,然后就是有钱的捐钱,有田的捐田,实在是没钱也没田的,那就家中出壮丁参与营造禅院,没多久就将这南麓禅院给盖好了。”
很显然,这肖俊鹏对东官庄的事情了解的很是清楚。
这倒也不算稀奇。
他本就是常年在通惠河码头上做事,那等迎来送往的地方,消息也是最灵通的。
像东官庄和南麓禅院的过往旧事,定然会成为他们这些人平日里的闲谈之资。
徐渭亦是侧目看了过来,笑着道:“如此说来,这南麓禅院也正是因东官庄而生,那么东官庄于禅院便有造化之功,怎么如今却生出这等让人不齿的嫌隙?”
他过去只顾着处理东官庄的改造一事,却未曾去详细了解东官庄过去到底如何。
肖俊鹏憨憨一笑,摇头说:“可不就是,本该是好好的事情,大家你好我好,之所以出现如今这局面,还不是因为一个利字闹的。”
原本不准备参与这种事情的周云逸,不由哦了一声:“是东官庄的人贪图看中禅院的香火钱了?”
肖俊鹏张大双眼,冲着周云逸用力的眨了眨。
然后他面露不可思议,冲着周云逸竖起大拇指。
“少卿当真慧眼!一下子就看出了问题所在!”
周云逸挥了挥手。
东官庄和那什么南麓禅院这点腌臜事,自己才没有心思关注。
还不如想想明年红薯要在整个顺天府推广的事情。
这才是最要紧的。
严绍庭轻咳一声,笑着挥手道:“别拍马屁了,快往下说,这东官庄和南麓禅院又究竟为何利而生出嫌隙,闹成今日这等境地。”
肖俊鹏立马转过身,弯腰躬身作揖。
“回宾客的话。”
“其实这事说起来双方都有过错。”
“原本这南麓禅院就是东官庄建起来的,初意也是供奉他们东官庄杨家先祖。”
“但是宾客也知道,这等禅院有了年头后,加上时时修缮,住持僧人传承,必然就是香火绵延不断,始终缭绕禅院。”
“这么多年下来,这南麓禅院也就是一片古色古香,去南麓禅院上香敬佛的人也就越来越多,反而是去杨家祖坟祭拜洒扫的人越来越少。这南麓禅院,也就慢慢成了大伙都能去的一方明刹,香火钱更是老鼻子多了。”
严绍庭眯着双眼,不由揣测道:“所以,这是东官庄杨家人看中了禅院里的香火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