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奕哥儿打小就是有出息的,现在做了这么大的官儿,还住上如此漂亮的大宅子,咱们夏津的县令都住不上哩。”
饭桌上,舅母陈氏一个劲的夸李奕,说得好像她老早就知道李奕能有今天的富贵。
其实当年在夏津时,陈氏可不是这么想的。
她私下还跟丈夫抱怨过,觉得自家这个外甥不想着找活干,一天到晚只知道带着一帮小子到处晃悠。
怕是以后会成为一个游手好闲的浪荡子。
但现在嘛……陈氏觉得自己的丈夫虽没多大本事,但摊上了一个好姐姐,瞧瞧生出的儿子多有本事!
“咱们现在都是沾了二郎的光,你以前还说……”
舅舅刘大小声嘟囔道,但被妻子白了一眼后,他又将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转而他又叹气道,“阿姐真是命苦,没过上什么好日子,二郎这般有出息她也看不到了……”
舅舅刘大心里还惦记着自己已故的姐姐,想到如今的富贵日子自己姐姐也享受不到,情绪不禁有些低落起来。
舅母陈氏暗中掐了自己丈夫一下,又看向李奕一脸讨好道:“奕哥儿,你表兄他没什么本事,可还有一把子力气,你把他带在身边,给你跑跑腿打打杂,总不能让他在这白吃白喝不是?”
“舅母说这话就见外了,咱们都是一家人,说什么白吃白喝的,难不成还怕外甥我养不起几口人吗?”
李奕坐在主位上,接过侍女递来的白粥,笑着回道,“不过表兄若真想找些事做,等忙过这段时间,我让人给他寻摸个营生,先干着再说。”
他的这位表兄跟舅舅一样,也是憨厚老实的性子,只是确实没什么长处,只会干些苦力活。
李奕身边并不缺跑腿打杂的,自然没必要让自家表兄跟着,索性不如给他找个营生干,能赚点就赚点,不能赚也无所谓。
反正以李奕现在内殿直都指挥使,再加上遥领刺史的双俸,养个大几十口人也绰绰有余。
舅母陈氏忙喜笑颜开道:“这还不是奕哥儿你一句话的事。”
李奕笑笑并没有接话,端着碗喝了一口粥,顺便扫了几眼舅舅一家八口人。
舅舅刘大有些沉默,不怎么爱说话,反倒是舅母一直在没话找话说,但基本也是在讨好李奕。
表兄刘正琦倒很特立独行,吃饭不上桌坐着,却蹲在门槛边一手端碗,一手拿着饼子在埋头干饭。
也不知是不是在乡下养成的习惯。
表嫂齐氏则略显拘谨,不多说也不多看,吃饭的同时还要顾着两个年幼的孩子。
至于表弟和表妹更是一言不发只顾闷头吃饭。
最轻松自在的大概就属李奕的表外甥、外甥女。
两个小家伙没什么心思,看着一桌丰盛的早餐,直流口水。
恨不得要把嘴巴塞满,吃得手上嘴角都是脏污。
表现各异的众人,让李奕想起后世的一幅名画:《最后的晚餐》
李奕心中好笑,转头凑到郭氏耳边,低声道:“那银簪子有些俗气,等有时间我给你弄一套好看的步摇。”
郭氏一愣,感受到李奕的温热吐息吹到自己耳畔,她顿时一脸灼热,直接红到了耳根。
她偷偷瞥了一眼,舅母似乎注意到李奕的小动作,朝这边看了过来。
郭氏连忙轻轻推了李奕一下。
李奕这才拉开了和郭氏的距离。
他本就不准备对舅舅一家瞒着他和郭氏的亲密关系,只不过知道郭氏脸皮薄,所以他暂时没主动挑明这事。
不过等舅舅一家再多待一些时日,这事不用说大家也能心知肚明。
就这样,一大家子的早餐,在略显尴尬的气氛中结束。
临走时,李奕随口对舅母陈氏道:“玉兰已经长成大娘子,别把她再当小孩子看,也该要注意些男女之防。”
虽然他这话说得很委婉,但想来舅母陈氏应该听得懂。
……
骑马赶到衙署。
殿前军各部有不少主将已经到了,禁军出征回来休整了半个多月,各部也开始逐渐恢复正常的值守。
不过李奕没见到张永德来衙署,也不知是不是昨天真喝多了。
在官房坐了一会儿。
李奕不免觉得有些无聊,暂时也没什么事需要他处理,索性便准备前往内殿直的营房转转。
谁知这时枢密副使魏仁浦却遣人来请他。
一见到魏仁浦,对方就笑着开口道:“李都使的清闲日子怕是没了,陛下准备给你派个新的差遣。”
李奕疑惑道:“魏枢使,不知是何差遣?”
魏仁浦道:“陛下要命你为殿前点检诸军仪容使,协助殿前军和侍卫司的二位主将,督办整顿禁军之事宜。”
我靠!
殿前点检……要是能把后面五个字给去掉,然后中间再加个“都”就好了。
当然,李奕也只是这么想想罢了。
目前他的资格还差得太远……
眼见李奕有些发愣,魏仁浦开玩笑道:“莫非李都使不愿替陛下分忧?”
“属下不敢!”
李奕瞬间回过神来,当即表忠心道,“能得赖陛下信重,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我,属下定当全力以赴。”
“不是全力以赴,而是一定要办好。”
魏仁浦略显严肃的提醒道:“点检诸军使虽只是个临时的差遣,但军队乃国家之根本,整顿禁军之事责任重大,绝不能出任何差错。”
顿了一下,他语重心长道,“陛下可是对李都使你寄予厚望啊!”
第76章 义社兄弟(1)
离开衙署。
李奕径直骑马到了内殿直的驻地。
“去把马都虞侯和张军使,还有那个新来的李汉超,都喊到我的营房来。”
吩咐了亲兵一句,李奕便进了营房等待。
没一会儿,张建功和李汉超就匆匆赶来,但却没看见马仁瑀的身影。
李奕向两人问道:“马都虞侯没和你们在一起吗?”
张建功道:“昨日下午咱们把人接回来后,听说李都使去了张驸马的家里喝酒,咱们就各自散去了。”
“不过马都虞侯提过一嘴,说他准备请一天假,带他的亲眷去看看房子,应该是想要购置一处房产。”
“购置房产?”李奕闻言愣了一下。
这时他才想起来,早上确实没看见马仁瑀,以及他的父母妻儿。
昨天他让马仁瑀三人去接亲眷的时候,特意交代把人直接带去自己在正阳坊的宅子。
只不过朝会的事让他分了心,再加上中午去张永德家喝酒,一直喝到黄昏,醉乎乎的被送回了家,一觉睡到了天亮。
早上起来后倒把这事给搞忘记了。
李奕忍不住道:“我不是跟他说过让他一家暂时住在我的宅子里……算了,这事等他回来我再问问他。”
说到这,他转而又道,“找你们过来是有件事要说。”
听到这话,张建功和李汉超都一脸恭敬的等待下文。
李奕沉吟道:“昨日朝会上我向陛下上书整顿禁军,今天枢密院已经把这事定了下来。”
他没有过多的提及朝会上发生的事,只是轻飘飘的把最终结果告诉了二人。
李奕想要先看看两人的反应再说。
李汉超瞥了一眼张建功,接着率先开口道:“这倒是好事,但李都使别怪小人多嘴,您虽提了这建议,陛下也同意了,可这具体负责的人……”
果不其然,正如李奕心中所想的一样,李汉超第一时间便戳中了事情的关键。
不过张建功未必是想不到,或许是反应慢了一拍,又或许性格使然,比较稳重不太爱出风头。
可李汉超不一样,他人本就比较活泛,又是刚跟李奕不久,急于表现自己的能力。
李奕笑道:“整顿禁军之事自然是由殿前军和侍卫司的两位主将负责,不过陛下却给了我一个殿前点检诸军仪容使的差遣。”
“来协助张李二位都使一起汰除老弱,以及点选精锐。”
李汉超顿时大喜道:“小人恭喜李都使,这下有了裁选禁军的权力,那可是天大的好处啊!”
说完他猛然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说的话也太过露骨,连忙诚惶诚恐的向李奕请罪。
“无妨。”李奕没有责怪对方,不过还是提醒道,“这些话咱们私下里说说也就罢了,到底也只是为陛下效力,个人的得失不足挂齿。”
两人当即道:“李都使所言甚是!”
李奕微微颔首:“整顿禁军不是一时半会能有成效的,前期需要先在禁军内部进行裁汰选拔,再划分出上中下三等的官健。”
“同时陛下还会诏令地方藩镇选送精锐来开封,以及招抚流亡山野的强人匪盗充任禁军。”
“最后重新编练禁军各部,这些事少说也要三五个月。”
张建功和李汉超二人都静静的听着,说到最后,李奕又允诺道:“陛下信重我,让我协助整顿禁军,但这些事不是两三个人就能完成的。”
“到时你二人肯定需要出力,帮着我打理一些事情,若是干得好了,我自会替你二人向陛下请功。”
张李二人自然又是一番感恩戴德。
编练禁军这事看似是个操心的差事,但参与其中对于人脉的拓展,有着巨大的帮助。
毕竟李奕这个点检诸军使,可是皇帝钦点的差遣,在整顿禁军这件事上,他的权力仅次于殿前军和侍卫司的两位主将。
或许李奕没法对中高级武将怎么样,但大伙儿多少都要卖他几分面子。
更重要的是,下层的将校们,也就是指挥使以下的这些人,肯定都要来争着巴结讨好李奕。
同时李奕也能借机在禁军各部安插自己信任的底层军官。
别看大将们高高在上,掌握着士卒们的生死予夺,然而五代以来的诸多事实证明,没有这些下层武夫们的支持。
任你尊崇如皇帝这般地位,得罪了武夫们该要完蛋,还是会完蛋。
再者说,真到了战场上拼命,靠的就是中下层的将校们,作战的基本单位就是以指挥这个级别为主。
可见这些个名不见经传的中下层将校,其实才是五代军队的真正基石。
在张建功和李汉超离开时,李奕又喊住二人交代道:“你们晚上到我府上,我请大伙儿喝酒。”
“对了,还有汉超,以后就别再自称什么小人。”
“你任十将的事已经定下来,这两天就能办好军籍任命,我准备让你先到亲兵卫队里适应一段时间。”
“是,小人…属下遵命!”李汉超难掩脸上的激动。
都说跟对了人才有好前途,他现在简直深以为然,自己不仅一进禁军就当了十将,眼下还能参与到整顿禁军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