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言再见赵恒...整得好像你有脸再见先帝似的。
赵恒沉默了。
面前的王超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那悔恨的表情,恨不得把心掏给自己。
很难想象这是一个五十几岁的老将会做出来的事。
“去见先帝啊...”赵恒回想起自己还小的时候,王超还真的陪他玩过,虽然没有给他把尿那么夸张。
但也算得是长辈。
而且...
就王超的“痛哭流涕”描述出来的,他完全就是一个废物!
可赵恒知道他是一个废物,但还是要把他这么一个废物置于北面三路都部署的高位之上,那他这个天子算什么?
废物中的废物!
这不一根筋变两头堵了?
自己的军事才能有限,所以在选拔将帅的时候,太宗皇帝根本不会考虑唯才是举,任人唯亲从而将军队牢牢把握在手中才是他想要的结果。作为继任者,真宗皇帝自然心领神会,继承了这一传统。
这也造就了大宋十分畸形的军事环境。
北边的邻居虎视眈眈,需要庞大且精锐的军队和英明的将帅来抵御北方的威胁,维护大宋的统治。
但同时,庞大且精锐的军队和英明的将帅也会威胁大宋的统治!
可忠心、能打、政治嗅觉敏锐几乎不会出现在同一个武将身上。
只能将一些军事才能废物但不会造大宋反的武将填充到枢密院,还有一些手握重兵的将领的位置上。
赵恒自己都知道他们不靠谱,因此主动打破“中书主民、枢密主兵、三司主财,各不相知”的传统,每得边奏,必先送中书。
造就了特定时间内统揽一切权力,不是皇帝胜似皇帝的超级大权臣——寇准!
废物的王超和跋扈的寇准两者都让赵恒难受。
此时赵恒想起了自己的宠臣刘铭。
忠心(对大宋)、能打、政治嗅觉敏锐(对天子忠心)...这三中优良品质他身上都有。
此时赵恒有些期待他先前不看好的“士卒学文”计划了。
一批忠心、能打的士兵,再在政治嗅觉敏锐的刘铭的指挥下...
赵恒觉得自己也能想一想为完成的“祖宗大业”了。
赵恒一想起刘铭,王超就跟带着心灵感应一样谈到了刘铭。
“陛下!臣虽平庸,但对陛下的忠心无人可质疑!”
态度问题和能力问题是有区别的。
“自定州到开封的信路被辽人切断,官家的忧虑为第一等,可臣心中的忧虑也不会弱上多少。”
“恰逢牙兵...少年郎刘铭献计,臣便从之,他离去之时,臣亲自到城门口相送,只恨能力有限,不能亲自将忠心献与陛下!”
既然官家喜欢刘铭,那他就把这份功劳全推到刘铭身上去算了!
反正事实也的确如此!
一谈到刘铭,赵恒的态度有缓和了许多,怎么说刘铭在战场上抛头颅、洒热血,是真扬了大宋的国威,现在还在军事上继续发光发热。
能答应刘铭写下那种东西...两人的感情应该不错。
自己要是把他的上官给剁了或者贬到海南去喝椰汁似乎不妥。
借着擦拭眼泪的功夫,王超抬头瞟了一眼赵恒的神色,已经没那么冰冷、恐怖了。
“有戏!”王超想道。积蓄力量,思索言辞,继续发力!
第169章 命保住了,但其他的都没了。
“陛下,臣是大宋罪人,愿以死谢罪,可臣之子王德用对大宋的一片赤诚之心比臣还真实,能力也远胜于臣。”
“臣虽身死,但希望陛下不要迁怒臣之子,留其有用之身以报大宋。”
王超再拜了下去,额头紧紧贴着地板,从嘴中飘来平淡、空洞的声音,明显是心存死志了。
王德用啊...赵恒记得这个人,刘铭也在他的面前提过一嘴,当初他从定州城出发的时候,是王德用亲送,但王超这个不要脸的竟然把功劳揽到自己头上!
当初在军营之中,也是他不断主战,只是人微言轻,被王超按了下去。
是个忠臣。
王超的不次升迁,从御龙直,一亲信扈从,六七年的时间里跳到殿前指挥使的高位,完全得益于崇文抑武的国策及其藩邸旧臣的身份。
但王八老子英雄儿,王超唯一值得称道的,是至道年间曾统军讨伐李继迁,就那一次,让其子王德用大放光彩。
至道二年(996),为了清除西北党项势力,宋太宗毅然决定兵分五路讨伐李继迁。
但当时的西北边境被沙漠瀚海所环绕,大宋在边境的民心基础也约等于无,大军出击却连李继迁主力的一根毛都没有摸到,想跟在他的身后吃马屁都是一种奢侈。
极大的促进了李继迁的嚣张气焰,那时王超与范廷召领两路人马按时抵达了乌白池,但盟友未至,李继迁觉得自己行了,王超不出意外的怂了。
王德用随父出征,先前在铁门关,率领一万名宋兵与党项人大战,获得了“斩首十三级(自己),俘掠畜产以数万计”的骄人战绩。
后又率领五千兵马与党项军大战三天,大挫李继迁锐气。
是个能臣。
王八老子英雄儿...
剁了王超,或让王超去海南喝椰汁,可能会让大宋两个优秀的年轻将领新生芥蒂,绝对会让一个人离心离德,这值得吗?
回想起那些个边关将领、西府重臣,赵恒不禁拂面,一身的怒气消散了大半。
算来算去...让皇宋朝陷入险地的竟然是他自己!
是皇帝害了大宋!
王超可以去海南喝椰汁,但他赵恒能去海南喝椰汁吗?
回想起当初王超刚升北面三路都部署时,他曾面授机宜:
“不须力战,但控扼备御,不失机,便可也。”
“不须力战,控扼备御”,王超做到了。
至于“不失机”...
让辽军南下是“失机”。
堵住辽军北归之路,在盟约签订时给辽人极大的心里压力是“不失机”。
“怯懦!”赵恒骂道,然后就是一些针对王超个人品格的呵斥,没再在态度问题上做文章。
小命保住了。
王超仍跪在地上,脑袋也没抬起来:“臣是怯懦,无颜再在军中担职,请陛下让臣去陪先帝吧,或者到国之南极,为天子固土。”
已经从一心求死变成流放,为国守边了。
被召进殿中,谈话至今,王超逆来顺受,赵恒说什么他都不顶嘴,摆出一副:
“是是是。”
“好好好。”
“都是臣的错,陛下你让臣去陪先帝吧。”
态度之诚恳,让在寇准面前压根得不到尊重的赵恒心里得了极大的宽慰。
要是从重处置王超,他不免落下失察、不能识人之名,还要伤了两个未来能臣的心,有些不划算啊...
还会让北面的辽国看了笑话。
他们本来提心吊胆的,怕被王超给包了饺子,结果你告诉我北归之路的大门是一直敞开着的?
“王超赶上了一个好时候啊,还有一个好儿子...一个好下属。”连赵恒都不禁为王超的好运气感叹。
“好了,王节度使。”赵恒说道,“你对大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陛下!”王超的脑袋抬了起来,脸颊因情绪激动而涨得通红,“臣犯下如此大错,可陛下仍认为臣有苦劳。”
“陛下真仁德天子也,臣熟读经书,前代之君未见有人仁德如陛下者!”
为了保命,王超真是什么话都敢往外冒。
以前赵恒还在想刘铭身为王超的牙兵,两人身上到底有什么相同的秉性?
现在他找到了。
这不学无术…简直如出一辙!
王超读过几本书就敢说自己熟读经书?就算是大儒也不敢做这种保证吧?
但抛开“不学无术”这点不谈,这恭维的话听着赵恒还是挺舒服的。
火气又消散了许多,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原谅了王超!
等欣赏完王超所有的恭维话语后,赵恒下达了对他的最后处置。
“王节度使,你说要为大宋守边,可边疆的安稳朕会托付给其他人的,不劳你费心了。”
为大宋守边?
这话传出去了,还会让不知情的百姓认为是王超不贪富贵,自己到南方边疆守护国土的。
别往自己脸上贴金!
“去崇信军(今湖北)吧。”
好消息,命保住了;坏消息,其他的都没了。
对王超来说,这算什么坏消息?
若是李继隆被贬到偏远之地,不能上阵杀敌,这比杀了他都还难受。
可王超…本来就能力平庸,若遇大敌来犯,不直接投降都算好事,常常是选择“杰尼龟”流打法坚守不出。
现在到崇信军,唯一有点军事威胁的就是山上的那些吗喽。
是个闲职,但王超挺喜欢的。
“多谢陛下。”王超拜道。
低下去的脑袋勾出一抹笑容,这是劫后余生的喜悦感。
王超是上午接见的,任命的诏书是下午发的。
诏书曰:“侍卫马步都虞候、天平军节度使王超…一昨戎人犯塞…曾乏驱攘之效,稽违诏旨,缓失师期…沥血申诚,省躬待罪。”
“…庶保君臣之分,无伤夙旧之情,屈法推恩,伫图后效。可崇信军节度使,便道之任。”
便道之任…赵恒并没有原谅王超,甚至都不想让他在开封城多留一会儿。
王节度使想要等到退朝之后,去见自己的好友高琼等人,喝上两壶小酒,感谢他们为自己说情的愿望是泡汤了。
在离别的路上说两句话就是万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