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宋的宣传之中,党项的番人一般被描述为刚从山上下来的吗喽,对他们买东西不会给钱这事...老丈竟不觉有疑。
“刘指使,那老丈在说些什么?”王旻啃着炊饼问道,他听到买东西要给钱...这不常事吗?特意说一嘴干什么?
“没什么,这是开封的地方方言,是在感谢我们照顾他的生意呢。”刘铭搪塞了过去。
刚刚也是心血来潮,随便编了一个理由来让老丈收下炊饼钱,没想到他还真信了!
开封百姓的文化教育工作...还得加强。
“刘指使您还真受开封百姓爱戴啊。”王旻笑着说道,和刘铭套着近乎。
“一般,一般,这才是军人本该有的样子嘛。”刘铭笑道,展示着自己的亲和力:“只是这炊饼太便宜了些,王大使不要认为我怠慢了你们就好。”
“哪里,哪里。”王旻将最后一口炊饼吃下,“这可不是简单的炊饼,里面可包含着大宋和党项百姓之间浓浓的情意。”
“是极,是极。”
两人又你来我往地恭维一番后,刘铭开始放起了烟雾弹:“王大使,你说我们为什么总是要打打杀杀的?”
“别看我在军中有点名声...”刘铭摇头一笑,“其实我真的不喜欢杀人...都是爹娘十几年养出来的,那能一下就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你说要是每个人都能献出一点爱的话,整个大宋乃至于辽国和党项地区的百姓是不是都能过上好日子?”
在王旻的视角中,一缕阳光刚好打在刘铭身上,整个人如黄金般闪耀。
当然,这只是一瞬的感受,王旻很快就以一种看弱智的眼神看着刘铭:
“武人怎么可能说这种话?刘铭和他的军中前辈们一比...该不会在战场上拼杀时伤到脑子了吧?”
但也确实有这么个可能...不然怎么解释刘铭一介大字不识几个的武人,一下子对读书识字、改良马车来了兴趣。
就是不用在军事上,也不知道宋皇帝是怎么想的,让他来接待我们...
等等!
王旻突然想到了什么!
让“不喜战”的刘铭送他们去军营看看...
军营是武力的威慑,是对党项“不服王化”的敲打,但“刘铭”对他们友善的态度是不是有在说明...
大宋无意在西北之地挑起站端?
可以说刘铭是故意装的,但...宋人总不可能在刘铭返回开封时就计划好了这一切吧?
那马车的绑系之法还有竹纸总不可能是计划的一部分吧?
而且看刘铭这架势...一片树叶随风飘落,正好被他捻住,盯着树叶看了小一会儿,神色低落,后又不知想到了什么,释然一笑,把树叶丢到了一旁。
武夫哪来这么细腻的情感变化?
活脱脱一副文人“伤春悲秋”的样子。
这纯度太高了!
所以...大宋对党项的态度其实是偏向友善的?
王旻的脑中展开了头脑风暴,而副使细封讹荣的思考就简单多了。
老子在党项过得都是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汉子生活,刚来开封也是的,怎么你刘铭一来就开始吃炊饼了?
而且...刘铭那些数据被修改过了的传闻他也听过了,但看刘铭这身形...这不一无害书生吗?衣服下面怕是连二两肉都没有。
再看看自己,健硕滚圆的肚子里面积蓄着无数能量,在战场上打上一天一夜都不带喘气的,这比人脑袋还大的臂膀,可以把他举起来当玩具耍。
这才是强者的象征!
所以...宋人这是派了一个沽名钓誉之辈来接待党项使者,这是羞辱!
既然如此,就得让傲慢的宋人知道!
党项不可轻辱!
去军营的路上,王旻开始验证起自己的想法,问道:“刘指使,怎么离军营越近,您的兴致反而不高?”
刘铭苦着张脸,对军营的不喜毫不掩饰:“军营里面太冷了。”
是感情的凉薄还是人性的扭曲?
王旻展开头脑风暴,开始分析起刘铭这句话。
然后他发现...这话还挺写实的。
没过多久,刘铭就带着党项一行人来到了军营门口。
还没进大门,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冻得几人直打哆嗦。
这不是生理上的冷,而是心理上的!
和大宋关系不怎么亲近的,都会被它的威势所震慑。
营中已经将士在操练,一杆杆长枪枪头擦得锃亮,弩箭一把把排开,有将士持之而射,十支箭矢能中八九,或见士卒捉对厮杀,拳拳到肉,并没用因为对方是自己的战友而留手。
这还是自己的队友啊,要是在战场上碰到了敌人,还不知道会把他打成什么样子。
“真有钱啊...”见此情此景,王旻不禁感叹道,心中很是嫉妒。
不要命,下死手?
党项刁民可一直以“打起仗来不要命”闻名于这块地界,军中悍卒多了去了,拼命?没啥好怕的。
但武器装备的差距可不是靠拼命就能弥补上来的。
宋辽之间连番大战,赵恒也没得了失心疯似的开始玩他的“天书降世”。
现在大宋军中的军备物资十分充足,目光所见之处几乎是人人披甲,持弩射靶的将士,一发接着一发,身旁的木箱子就像是个无底洞似的,箭矢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王旻知道其中有作秀的成分,因为相似的事情他们也干过不少。
但为了作秀,弄出这么大动静,以党项的军力还真办不到。
“该死的有钱人啊...”王旻愤愤地想道。
刘铭带着党项使臣缓缓走去,站岗放哨的将士很快就看清了最前方刘铭的面庞。
质问之声脱口而出:“刘铭,你带着党项人打进来了?”
声音很大,立刻一队带甲士卒冲了过来,神色警惕地盯着刘铭,枪尖向前,很快又有十数把弩箭对准了他们,手直接放在了扳机的位置上。
王旻几乎要推翻自己先前的所有结论,什么和平共处都是假的,动作太快了,宋人这分明是想弄死他们,杀鸡儆猴给李节度使看!
“宋修谨,你在干什么蠢事?这些是远道而来的党项使者,我奉陛下之命带他们来军营看看,什么打进来了?还不快把东西收起!”刘铭愤怒地喊道,“难道陛下没有派人通知你们吗?”
“有吗?”这时候有一人骑马从军营里面跑过来:“误会,都是误会!”
赶紧凑到宋修谨的耳旁低语几句。
“快放下来,别吓着我们的党项贵客了!”宋修谨“发现”自己弄了一个大乌龙后,赶紧说道。
快步走到一行人面前,先对刘铭行了一个军礼,然后才对王旻几人说道:
“尊敬的党项使臣,这都是误会,没吓着你们吧?”
哪有什么误会,这就是威胁!
第210章 夷狄畏威而不怀德
开头恶心了一下王旻几人之后,宋修谨也没过多地阻拦他们,很痛快地把他们放了进去。
仿佛这一切真的是个误会一般...
两国外交,岂有小事?任何的意外都是有意为之!
但这反而让王旻轻松了许多,心中的阴翳一扫而空。
这些天宋廷对他们的态度实在太好了,党项半年前才弄死了和大宋眉来眼去的潘罗支,而且宋辽和谈,盟约上又限制了大辽明面上对党项政权的支持...
多好的机会啊,要是王旻是宋帝的话,他都想对数次践踏天子威严的党项人干些什么。
可这几天宋廷忽视了过往的龌龊,对党项这一鸟不拉屎的地方(相比于开封)来的使臣给予了堪比辽国使臣的尊重!
最严厉的措辞不过是让他们到军营里面想一想。
很难让人不怀疑得宋廷是不是想对西北想做些什么,在故意放松他们的警惕。
今天被这么一威胁...反而对味儿了!
大国霸凌地区政权...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
党项番人还想获得和开封爷一样的地位...以为自己活在二十一世纪呢!
之前的宽容让王旻有一种朦朦胧胧的不真实感,现在军营前的“巴掌”一抽,把他带回现实来了!
王旻跺了跺脚,这种脚踏实地的感觉可真不错。
至于大宋对党项政权的蔑视会不会让他心中不爽?
心中不爽是肯定有的,毕竟谁遇到了这种娘家人不给力,自己穷小子一个,被富二代狠狠羞辱的事情都不会高兴起来。
但要是富二代一巴掌把你多年的精神病给打好了,还顺手给了你十万块打车去医院看脑子。
那一下心情就好多了。
只刘铭一人的宽厚说服力有些弱,王旻觉得少了些什么,但叠加宋军的这股嚣张劲儿...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咬人的狗不会叫!
“王大使,真是对不住啊,我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做这种事...”刘铭连连道歉,对自己战友的粗鄙行为表示极其的愤慨,羞与之为伍。
“不像装的,刘铭原先不知情?”王旻想道,那大概率是军中得到消息,不能到西北刷军功了,一时恼怒便有威胁之举。
更加坚定了王旻觉得宋廷的本意收他们当狗,而不是要出兵灭了他们,夺回灵州!
“无事,无事,大宋天兵有这份警惕,难怪能在澶州城下一举歼灭三万辽军,展现天威啊。”王旻笑道。
既然摸清了宋人的套路,实际利益是怎么样能拖就拖,实在拖不下去了,就答应一些无关紧要的条件,但态度一定要低贱到尘埃里面。
让宋人相信党项是真的愿为大宋附属,然后偷偷的全取河西走廊,到时候...
你看我有几分像从前!
“今时不同往日了。”刘铭叹道,“宋辽签订盟约,宋与党项之间的关系也应该迎来一个新篇章...”
“刘指使所言甚是啊!”
“人民群众还是有智慧的...”刘铭在心里默默叹道,赵恒让他画出一道五彩斑斓的黑的任务让他颇为头疼,不知该怎么办。
一个人的智慧总归还是有限的,于是刘铭便去寻访当初和李继隆一起出征西北的老卒,询问他们的意见。
那些老卒对党项人不屈的战斗精神给予了高度的评价,一遇有战斗,则同恶相济,传箭相率,其从如流。
换言之就是没怎么过过好日子,对他们太好了反而皮痒!
所以才有了军营门口的一出戏,这算兵行险招,要是判断失误,让王旻等人觉得大宋怠慢了他们,回家备战去了,那刘铭可没啥好果子吃。
但现在...副使细封讹荣看着不怎么和善的样子,但他的意见不重要,主使王旻脸上的笑容挺丰富的,看来效果不错。
“夷狄畏威而不怀德...”刘铭对这句话有了更加深刻的理解,自己以前还是还是太社会主义了,对“大宋特色封建主义”的理解还是不够深刻。
带着党项人到处走走,为其简单地介绍一番。
这是哪支部队,他们过往取得了什么样的荣耀,不是些什么重要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