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诸部劫掠而来!
灵州远绝,居常非有尺布斗粟以供王府!?
据某个忍受不了李继迁残暴统治,弃暗投明的党项人口述,李继迁为了开发灵州,将银、夏等州稍微吃得饱点的百姓和精壮劳动力全部西迁。
剩下的刁民就只能...蕃落数年荐饥,道殣相望。
后世长说的“一国养一城”用来形容现在的西平府更加恰当一些。
就在刘铭对比感叹的时候,他已经快走到西平府的城门口了!
不同于镇戎军将士的警惕,西平府城门口看守的将士显得就有些懒洋洋的。
毕竟在他们的认知中,签订合约呢,宋人哪有胆子跨越千里的距离把刀锋挥向西平府?
还能看管着西平府百姓的进进出出,没在直接在城门口奏乐跳舞,他们已经很尽职尽责了。
“哪来的?”党项士兵万遇敦睦漫不经心地问道,手掌抹去嘴上的油腻,随意地在盔甲上擦了擦。
“军爷,我是从吐蕃来的,给你们送茶叶嘞!”吐蕃商人次仁多吉搓着满是裂纹的手,被西北凛冽的寒风刮得粗糙的脸庞上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做生意,哪有不赔的,由于战略失误,梭哈之后的次仁多吉将自己的家底几乎赔了个精光。
但英雄是不会被一时的挫折打倒的。
次仁多吉听说大宋产出的茶叶在西北部族这里是硬通货,而他们所生产的青白盐物美价廉,品质不知道比大宋本土上生产的掺沙子的解盐要好上多少倍!
那么...把大宋的茶叶运到西平府卖,再在附近采购青白盐运到大宋去卖,那他不就赚大发了吗?
想要用最短的时间东山再起,次仁多吉所能做的只有...再次梭哈!
说干就干,次仁多吉压上自己剩余的身家性命,拉了一车茶叶到西平府来。
不是说大宋与党项之间的和谈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双方在多项问题上达成共识吗?
一个不啻于“宋辽友谊经济圈”的风口要来了!
“茶叶?”
听到这个字眼,先前还漫不经心的万遇敦睦瞬间精神了许多,挥手召来自己的同伴开箱检查一番货物。
里面茶叶装得满满当当。
万遇敦睦眼中闪过贪婪的目光,舌头绕着唇瓣舔舐一遍笑问道:
“生面孔,可知道规矩?”
“知道,知道。”次仁多吉笑着从怀中掏出碎银二两还有几枚铜钱塞入那党项士兵怀中:“这点钱请军爷去喝酒...”
进城给钱的规矩嘛,次仁多吉懂!
他当初在吐蕃的时候可没少贿赂人,但不知道党项这边的标准是什么,那就往高了给,足足三倍的价钱!
万遇敦睦对次仁多吉的“懂事”十分受用,大摇大摆地把钱从他手上接过,拿在手上看了一会儿,突然变了脸色:
“竟然用大宋的铜钱?你怕不是从大宋来的探子,抓过去审问审问,这茶叶也是脏物,先扣押了!”
茶叶这种保质期长,只有拉过来就不愁卖的东西怎么可能让外人染指?都是党项的贵族爷牢牢把控的。
偷偷摸摸的,下大力让兄弟们吃顿好的,说不定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或是帮他掩瞒一二。
“这可是党项首府西平府的城门,知道昨儿个走私茶叶的茶商给了多少......“
就这点钱?打发叫花子呢!
孝敬给得少,还明晃晃的、在无数人的见证之下拉来一车茶叶,不懂得遮拦一二
要是让他进去了,让上面的爷怎么想?
只能委屈他和他的茶叶一下了。
当然,西平府的军人也是有职业操守的,能做什么坏事呢?
无非是往他的茶叶里面掺杂“一点点”的沙子罢了。
“是!”
长官一声令下,两个党项兵循声而动,很显然,这种不做市场调研的随便行动的人他们遇到的也不是一个两个了。
处理得十分迅速,次仁多吉连喊冤声都还不急喊上几句就被口中塞布,拉到了一旁。
身后排队之人见着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有国家公职人员无证据强抢商人货物的恶劣行径,浑浊的眼睛里半点光都没闪过,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好不容易有几个有情绪的,眸中满是嘲讽的眼神,脸上挂着玩味的笑容,见着次仁多吉被抓后则有了一种病态的快感。
能运一车茶叶到西平府来,也是要费点功夫的,生活条件可比他们这群刁民强多了。
但现在好了,茶叶被抢...暂扣,本人也要挨一顿打,大家就处于同一水平线上了!
刘铭则默默将眼前乱象记载心中。
“进灵州,不扰民,必须紧抓军队纪律,尤其是后面支援而来的禁军。”
曹玮是治军严明,但他手下只有六千兵!
从西北其他州县调来的兵素质...那就不好说了。
次仁多吉被绑走之后,后面几个普通的党项百姓,士兵也没过多为难他们,检查过路引之后就放他们进城了,他们知道穷鬼身上榨不出油水。
很快就轮到了刘铭。
这位来自开封的少年此刻以不见当初的俊俏模样,浑身被破布裹得严实,露出来的脸庞上一道刀伤贯穿了大半个脸颊,随着笑容一抽一抽的,狰狞至极。
但如此凶恶的一个人身上却带着半边丝绸,被当成腰带系在身上,颜色十分鲜艳,在纯白的世界中过于显眼,太过怪异,太过凶恶!
“路引。”万遇敦睦警惕地看着刘铭,不自觉地后退两步,左手也放到刀把上。
刘铭脸上露出一丝谄媚的笑容:“军爷咱没有路引。”
时间太短,曹玮根本来不及为刘铭伪造什么路引,只能行非常之法。
没有路引还想进城?
万遇敦睦的眼皮跳了跳,已经打算把他驱逐了。
“但咱有这个。”刘铭从怀中缓缓掏出一锭五两重的银子,悄摸地递了过去。
知趣!
万遇敦睦掂量掂量分量,分量十足,喜笑颜开,毫不客气地将银子纳入怀中,也毫不客气地拒绝了刘铭:
“不行。”
“没有路引你不能进去。”
这么大发,行为如此怪异,还没有路引,这人该不会是大宋来的探子吧?
银子不是过路费,是给刘铭的卖命钱!
刘铭也知道光靠钱是行不通的,所以...
“身上的丝绸哪里来的?”一党项士兵问道,延续上了和刘铭之间的话题。
他就是镇戎军百姓的好朋友——康奴继良!
那颜色鲜艳的丝绸早早地就吸引了他的注意力,看得刘铭因为没有路引被拦在一旁,他就知道!
赚钱的机会来了!
“曹知军的安排果然严密。”刘铭心中叹道,面上表情发苦,忽地化作凶狠。
“俺杀了我婆娘拿的!”
“原来是个杀人犯?”康奴继良继续问道问道,“犯了什么事了?”
万遇敦睦则是一副“嗯,很好,然后呢?”的表情。
一个杀人犯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当初没被李节度使诏安的时候,谁还不是个杀人犯了?手上没几条人命都不好意思见人!
刘铭充满爱意地抚摸着腰上的丝绸,缓缓说道:
“俺和婆娘平日十分恩爱,她说她喜欢丝绸做的衣服,俺就拼了命的给部主放牛养羊,每天一枚铜子一枚铜子地攒着...”
“部主随便就可以给手下妻妾买上十几匹丝绸,眼睛都不眨一下,但俺...”
“足足一年才攒出半匹丝绸来!”
万遇敦睦深有感触,哪个杀人犯还没有一个不堪回首的过往?
若不是李节度使过来,把他们部主的全家男性杀了个干净,剩下的女子...那是他第一次尝到女人的滋味。
从此就跟着李继迁混了。
眼前之人...虽不知姓名和来历,但有着被部主压迫的相同经历,万遇敦睦对刘铭亲近了许多,左手也从刀把上挪开。
刘铭没注意这些细节,他沉浸在回忆之中:“我用那半匹丝绸做出了一件衣服送给了她。”
“俺永远也忘不了她穿上衣服时的笑容...”想到婆娘的笑容,刘铭也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那天晚上...”刘铭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她很润。”
短短三个字就让人浮想联翩,万遇敦睦被刘铭富有感染力的表情和言语吸引,虽然没见过他的婆娘,但他仿佛也感受到...那一晚到底有多润了。
“可是...”转折一起,刘铭温和的目光变得恶毒,脸上的那道疤痕也开始张牙舞爪:“半个月前,我早早地回来了,看着她,看着她...”
“和部主搞到了一起,穿的还是俺送给她的那件衣服!”
“嘶~”万遇敦睦倒吸一口凉气,他已经猜到了后续事态的发展如何了。
“俺说怎么那狗娘养的最后半年来发钱发得那么痛快?”刘铭狠狠地说道,把腰间的丝绸捏得皱巴巴的,“看着俺回来了,那贱妇不避人,狗娘养的部主操起柴刀就砸向我...”
脸上的伤就是这么来的。
“我就把他们全部杀了。”如此大事却轻描淡写地从刘铭口重吐出,这是恨极了!
“不经如此,我还找到了那狗娘养的家,他婆娘...也很润。”刘铭吐出猩红的舌头舔了舔嘴唇,眼神中闪烁着嗜血的光。
后面发生了什么不用多说,在李继迁的“仁政”之下,四周的部族几乎死绝,西平府成为刘铭落脚的地方就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起承转合...
曹玮只大概给刘铭提供了思路,能将这个抽象的概念变成一个带有浓厚生活气息的充满吸引力的故事,刘铭不去说书真是埋没了他这独一无二的天分了。
万遇敦睦被这个故事深深吸引,他在刘铭身上看到了过去自己的影子,默默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康奴继良适时劝道:“一个苦命的人(杀人犯)罢了,放他进去吧。”
收钱办事,他是很有职业道德的。
万遇敦睦没有拒绝,都是兄弟!
苦命人就应该帮苦命人一把!
“本来还以为你是大宋来的探子,原来是我党项的兄弟,进去吧。”
至于路引...杀人犯哪来的路引!
西平府杀人犯、逃犯能进,但大宋的探子不能进!
刘铭感激地点点头,大步跨入灵州城中。
“喂!”万遇敦睦突然喊道,刘铭停下了脚步。
这是反应过来,发现什么不对劲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