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彦感受到弥药昆颤抖不止的身躯,知道自己接下来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召来起义军的将士让他们和弥药昆交涉。
熟悉的家乡话一下让弥药昆大夫的情绪安定了下来,力量渐渐回到脚上,他能靠着自己的力气站稳了。
“军法、不得侵犯平民百姓、西平府、刘铭...”这一句句话里包含的信息量还真够大的!
弥药昆大抵听懂了起义军将士的意思,李德明在西平府的统治残暴失民心,大宋军队便替天行道,光复灵州城,让百姓们能过上好日子。
嵬名部族被大宋的精神所感染,便决定弃暗投明,成功光复灵州城!
但和党项贼军战斗的过程中,宋军有不少弟兄都受伤了,需要他的救治。
情况大抵就是这么个情况,医者仁心,弥药昆大夫应该是不会拒绝的吧?
“去还是不去呢...”
“弥药昆大夫您意下如何?”虽然时间紧迫,但戚彦还还是给了弥药昆充足的思考时间,等他们充分沟通完毕之后才问道。
“我得先去药堂里拿点东西!”弥药昆答应了下来。
说实话,虽然他是党项人,但对靺鞨、密觉咩讹那几个领卢一点好感都没有。
他的药堂里接待的病人至少有半成和这群党项权贵直接相关。
若是间接的...因为各种苛捐杂税累出一身病来、或是家中最后一粒米,最后一床被子被剥夺走,吃不好、睡不暖,一觉醒来染上风寒...
宋军打过来,接替西平府说不定是个好事,现在已经是最低谷了,再怎么走也是向上吧?
更何况...
他有选择的余地吗?
得到弥药昆肯定的答复之后,戚彦大喜,主动带着宋军将士帮着弥药昆大夫搬运药材和工具。
“我们走吧!”
......
城墙附近烧得火光冲天,喊打喊杀声几乎要将天空都给撕裂了。
但城内并未受到太多影响,战事结束之后,灵州城内静悄悄的,仍陷于安然美梦之中。
这股宁静只是表面上的宁静!
灵州城这个巨人看似睡得正酣,实际上他的心脏跳动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快!
三月九日凌晨的变故虽已停息,但将无数无数灵州城的百姓从梦中惊醒,让他们彻夜难眠!
这次又是谁赢了?
城墙上的喧嚣并没有蔓延到城内,参照以往经验...
应该是党项军又赢了,百姓们心中一沉,他们还不知自己被“解放”了。
“谁?!”
灵州城内一对被城墙上短暂的喧嚣惊扰醒来的普通夫妻,小声喊道,随后紧紧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他们见窗外有一道身影走过,遮住了月光。
该不会碰上某位刚打完仗后如饥似渴、迫切想要发泄一番的军士了吧?
那道身影闪过之后,街道上安静了好一会儿。
小夫妻二人悄悄松了一口气,应该是自己多想了...
但就在此时,妇人再一看窗边又一道黑影走过,还带着嘻嘻索索的声音。
就停在自己门边,声音没有停!
这时候还出门的...该不会是贼配军吧?
“咚咚!”敲门声响,是起义军!
妇人惊恐万分,双手警握着身旁男人的臂膀,口中一直喊着:“当家的,当家的,贼配军...我们该怎么办?”
“贼配军!”
听到这个敏感的字眼,男人的眉毛皱成了一个“川”字,刚睡醒,还有些迷糊的脑子也瞬间清醒。
背上如装了弹簧一般瞬挺直,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屋门,听着敲门的“咚咚”声不断传来。
“咚咚!”
男人的心跳得飞快,怎么办?怎么办?
他最后看了怀中柔弱的妻子一眼,说道:“照顾好自己”,心中已迅速做出决断。
蹑手蹑脚地走到厨房,抄起带着豁口的菜刀,佝偻着身子,抵在门板的一侧。
静静守着,等待事态的下一步发展。
在男人的等待之中,敲门声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越来越狂暴,似要将门板敲碎!
“咚、咚!”
“咚...”
突然敲门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天籁!
“你在干什么?还不退下!”
“刘都监下过死命令,不准惊扰平民百姓,你难道都忘记了吗?”
“难不成是想触犯大宋的军法?”
宋军将士呵斥的声音很大,一是为了威慑想要触犯军法的起义军。
二嘛...是安那些被吓着的灵州城百姓的心!
紧接着而来的就是对峙、争吵。
屋内男人激得快要跳出胸膛的心渐渐恢复了平静,宋军将士那汉话、党项话双语齐出的讲法他听不太懂。
但那句“不准惊扰平民百姓,你难不成是想触犯大宋的军法?”汉话和党项话都讲得十分标准!
“不袭扰百姓、大宋军法...”
门外争执的两人是宋军?
难不成战争最后的获胜者是宋军?他们拿下了西平府?!
进了城竟然没啥动静,这也真够希奇的。
有胆子大的灵州城百姓把窗户纸戳破一个大洞,借着月色勉强看清了街道上的情况。
看热闹不嫌事大嘛!
一眼扫过去,皮甲、弩箭、面甲、佩刀...武装到了牙齿。
这股富贵样,一看就不是党项军的作态!
而且汉话中夹杂党项语...让屋内的汉人百姓回想起当初灵州城破时,自己被迫学党项语时的别样感...
熟悉,太熟悉了!
这是“家”的味道啊!
自己做的坏事被提前戳破,维持秩序的宋军又聚集了几个过来,自己双拳难敌四手,那起义军的将死很快就失去了兴致,被记下名字之后很快就被压走了。
若不是宋军将士用军法约束着兽性,现在的灵州城内绝对会比城墙上还要热闹!
宋军将士注意到屋中传来的目光,没有额外的表示,现在他们关系疏远,而且天黑,任何友善的表示都可能被曲解,导致一场意外的发生。
当无事发生就好,渐渐远去,还灵州城一片宁静。
但宋军的举动在灵州城百姓心里可炸开了锅。
男人把刀放回桌子上,冷静下来的他对自己刚才的所作所为不可思议。
他小小的身躯如何能迸发出那么大的勇气?只持一把破刀,就敢和杀人无数的贼配军对抗!
门外的嘻索声一停,女人便如支离弦的箭一样扑到了自己男人怀中。
“当家的,俺还以为...没了你俺怎么才能照顾好自己!”
男人心中的柔软被触动,抱紧了自家婆娘,这就是他勇气的源头吧。
“大宋的军队好像有些不一样了啊...”
普通老百姓,无论是宋人还是党项人,见着这样的军队都是心中欢喜。
但有些人就不这么想了,他们是住在灵州城里的权贵!
他们不关心军队的纪律如何,反正祸害的都是穷鬼,他们损失再大,也不过“破财消灾”罢了。
但党项权贵们对掌控灵州城的军队是哪一支非常敏感!
当初党项军攻破西平府的时候做了些什么,他们可太清楚了,宋军打回来...
只怕会将当年之事在现在重演一遍!
得到党项兵败的消息之后,来不及逃出西平府的党项贵族们被吓了个半死。
趁着现在局势未定,快走!
但走得掉吗?
“老爷,宋军胜了,他们也没有烧杀抢掠,城里没乱起来,宋军把四个城门全部看住,我们出去不了!”
有权贵们豢养的打手从墙外翻了进来说道。
“不能浑水摸鱼”这话听到党项富户耳朵里无疑给他判了死刑!
就北门静悄悄的
照常理来说,城破之后,攻城的军队应该是纵情享乐,享受来之不易的胜利果实,都忙着去抢夺财物了,谁没事回去看大门啊?
可是宋军不照常理出牌!
“看守城墙的将士可多,能否强冲出去?”那权贵不死心地问道。
打手瞥了自己主人一眼,小心翼翼地说道:“看守北城门的宋军约莫有一百之数,街道上有宋军巡视...俺就多看了两眼,就差点被宋军给发现了。”
权贵听出了打手的言外之意,以他的身手、仅有一人的目标都差点被发现,若是带上自己一大家子,十几号人物...只怕还没走到城门口就得全部被宋人抓住!
以前也没见宋军是什么好东西啊,怎么偏偏到了灵州城就开始立牌坊了?
“直娘贼,宋军在玩些什么把戏,当初灭后蜀的时候,怎么不见他们如此军纪严明!”那权贵攥紧拳头破口大骂道。
但痛骂能解决什么问题呢?
很快那权贵紧攥的拳头又无力地松开,宋军玩什么把戏都是他们不可承受的。
吩咐下人道:“清点家中财物,准备三千贯送给宋军长官,以做酬军之用!”
昔日做乐的灵州城现在成了囚禁他们的牢笼,没了党项军队支持的权贵身上除了有几个臭钱意外,和普通的刁民没什么区别!
只希望能用钱还时间,撑到靺鞨领卢或者李节度使带军回援的那一刻吧!
西平府的街道上只闻宋军军靴践踏地面的“哒哒”声,城中无数居民听得此声心乱如麻,睡不着觉,或是期待、或是煎熬地度过了一夜,直至天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