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寇准是不是有些太自由了?
他这个天子就坐在这里,寇准却是看都没看过一眼,问都没问过一句,便自己做了决策。
搞得他就像个泥捏的菩萨一般是个摆件。
但赵恒做好了这个“摆件”,虽心中不满,但现在辽人才是最大的敌人,他与寇准的矛盾只能算是小龌龊,因为他从不怀疑寇准的忠心。
现在要是出了声,劝寇准宽仁些,为那几人说上两句好话,朝中“南逃”的火苗可就踩不灭了。
他也不想南逃!
代表了随行侍卫意志的殿前都指挥使高琼也再一次出来为寇准站台:“禁军将士多为北人,倘若他们不愿南下金陵,恐怕要出大乱子!”
这话也明晃晃的全是威胁。
你叫这群根在北方的禁军将士们逃到南方去,就不怕引起哗变吗?
这可是大宋军中的“老传统”了。
禁军将士们自然是不敢对天子有什么动作的,但为了安抚他们的情绪,光金银赏赐还不够,怎么得都得有几个人头送上。
再多哔哔一句就把你们全杀了!
武人粗鄙!
怎么跟寇准交好的人总是要喊打喊杀的?
这种行为和五代的流氓有什么区别?
从理性的角度出发,朝廷肯定是不能搞一言堂的,像寇准和高琼这种动不动就以死来威胁同僚的做法,对大宋的政治生态是一个很大的打击,不可取。
但从感性的角度出发,刘铭只想说:“干得漂亮!”
“南逃”还是“北上”的问题,大伙已经在开封讨论过了,现在都已经到了实施阶段,甚至是实施阶段末尾,这时再跳出来想打断进程...
无父无君无法纪!
抛开王超在定州的十万大军,还有十万御前禁军,大宋在河北路剩下的所有兵力加起来都不超过三万。
德清军被破很正常,一惊一乍的。
辽国三十万大军南下,打得只有二十万了,期间没有斩获这才说不过去吧?
为这种小败情绪起伏至此,连军中的一个都头都不如!
不得不承认,奸臣也是有层次的。
像王钦若王参政那种,属于最高档的,任何事情都从自己利益出发,敢担责、胆子大、有能力、有野心。
至于他们...
看不清形势、怯懦,无能...
注定成为寇准嘴下的炮灰。
只可惜刘铭人微言轻,贸然开口的话大概率只会引起群嘲,吸引火力,不然一开口,就让这群宋朝土著知道!
这张嘴一千年的功力,你挡得住吗!
小插曲过后,行在再一次朝着澶州南城出发。
那斑驳的城墙在严重愈发清晰,上一次来还是半个月前的事。
热啊!
呼啸的北风吹得越来越大,一盆刚烧开的热水须臾之间表面就会结出一层冰霜。
但刘铭就是觉得热!
抬起头,刘铭的目光仿佛能穿过层层建筑,直达德清军的辽军大营,看清上面升起的缕缕炊烟。
这炊烟可以属于宋人,也可以属于辽人,但唯独不能属于入侵他国领土的侵略者!
“呼~”刘铭吐出的热气在空中结成冰渣,耳边似乎响起了金属的铿锵之声。
这不是幻听!
这是未来的征兆!
北方凌冽的寒风连黄河都能冻住,冰层之厚,可以让骑兵在上面肆意驰骋。
黄河,挡不住辽军!
只有血肉筑起的长城才能将战火隔绝在境外。
而他刘铭有幸将成为其中一员。
渡河,渡河!
虽然穿越过来才区区三个月,但刘铭的脉搏早已和大宋连接,早在定州城外,刘铭决意为大宋赴死的那一刻!
霸图不愿生命在秀丽江南中凋零。
刘铭年少,更需在战争中绽放光芒,为大宋军队指引方向。
他的成名之路注定是要用敌人的尸骨铺就而成!
第26章 渡河,渡河!(下)
御驾进抵澶州南城,迎着风雪飘摇的金吾纛旓是万般白中最为鲜艳的一抹颜色。
牢牢吸引了所有过路百姓的目光。
如长龙一般,绵延数里的队伍就算想忽略都忽略不了。
“这就是天子?”有澶州百姓问道。
“那可不!除了天子还有谁能如此神气!”边上有人为他解惑。
天子真的来了!
就如咸平二年(999年)一样,为了他的国家、为了他的百姓,天子再度亲临前线!
上一次有此殊荣的是大名府的人,这一次轮到了澶州!
澶州城百姓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行为来表达他们的激动之情,人呆愣在原地,手不知所措地举起来又放下,举起来又放下。
最后选择齐刷刷地跪下,原本纷乱的街道此刻只有高呼“万岁”的声音。
“万岁!“
”万岁!”
坐在御辇上的赵恒此刻也站起身和百姓挥手示意,他是亲人的皇帝,此刻再不能做那泥塑菩萨,无视百姓们的一颗赤诚之心!
声浪一阵高过一阵,赵恒想起了他刚被封为太子的那段时光。
自唐末以来,中原大地已近百年没出过太子,那时的他走在开封的大街上,所见士庶皆高呼“真社稷主也!”
赵恒接过了这顶帽子,稳稳地带着他,期间他也曾怀疑过自己付出了这么多,两度将自己置于危险之地,这样真的值得吗?
此刻,看着澶州百姓们希冀的目光,一如当初。
值得!
非常值得!
不过赵恒这个皇帝当得有些倒霉,关键时刻总有人给他“添堵”。
李继隆派人来报,澶州北城外发现一支百人规模的辽军骑兵,辽国的大军马上就要到了,为了安全,请陛下居于南城。
李霸图的身份摆在哪里,无论他内心是怎么想的,他嘴上说的还有手上做的,都只能以“天子安危”为第一要素。
但那些想要“南逃”的官员听后却眼前一亮,这话说得妙啊!
一条黄河将澶州分为南北两城,南城大且安全,北城小且要直面辽人兵锋。
让官家驻跸南城,一保证了安全,二官家也算是亲征了。
这才是正当合理的诉求,无论是主战派,或是主和派都能够接受,还照顾到了天子的安危与颜面。
李排阵使就是高!
应该能够通过吧?
流言再起:“官家,不如我们就在南城安定下来接受百姓的善意如何?”
“官家,行在劳累数日,不如先歇息一番,再做打算。”
“官家,等那股辽军退了,我们在渡河吧。”
就连“官家,今日黄历说‘不宜见水’,我们还是明日渡河吧!”
话里话外就是五个字:“官家,我怕死!”
就连一向宽仁的赵恒都感到愤怒了,怎么我大宋的官员竟如此...竟如此...
良好的教养一时让赵恒想不到什么话来苛责他们。
但赵恒愤怒的程度可以从另一个方面体现出来,比如他看到寇准的那张老脸竟觉得有几分可爱。
是的,还是寇准!
李继隆的出发点很好,但请...不对,是要求你先不要出发!
“陛下如果不过河,人心必然会感到畏惧,那就不能够在气势上胜过敌军,现在四方军队都在向澶州聚集,不日便能到达,陛下渡河即可,有什么好担心的!”
刘铭是大宋军中的异类,高琼是大宋传统武将,肚子里没多少墨水,半天才憋出一句:“陛下若不幸北城,北城百姓如丧考妣!(就像死了爹妈一样难过)”
粗鄙之言!
冯拯站出来呵斥道:“何得无礼!”
高琼是个粗人,又与寇准交好,此刻脾气上来了,也不管对方身份骂道:“君是才子,靠着写文章就做到了两府重臣,现在敌骑就在北城城外游荡,你却在指责我无礼!”
“你怎么不把剩下的半首诗咏完,到城墙上去把敌军咏退了!”
无礼!
粗鄙!
冯拯二话不说,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what can i say?
只能悻悻然地退了回去。
“呵。”赵恒轻笑一声,这北城他肯定是要去的,但...
高琼有能却无礼,冯拯有礼却无能。
赵恒竟问向还在抬御辇、看热闹的刘铭:“刘卿,你以为这河...朕是渡还是不渡?”
“看着朕说话。”
刘铭懵了,宰执们讨论的事,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但不敢怠慢,放下御辇对着赵恒行礼。
“目光是有重量的。”刘铭今日明白了这句话。
至少有三道目光落在他身上,令他如芒刺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