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自己控诉寇准谋反之事会给刘铭带来不小的麻烦,但为了自己...他不得不去做。
同样的为了刘铭...他闭口不言,等的就是把这份查明真相的功劳交给他。
不求能让刘铭更进一步,至少能让他将功补过,同时一缓自己心中的愧疚之心。
缓缓开口道:“六月二十六日,有人来找过我...”
囚犯真开口了?!
牢头不禁惊讶地瞪大了双眼,刘铭刘厢主身上是有何魔力,才一句话就让申宗古主动开了口。
由于申宗古身份的特殊性,开封府不好对他严刑拷打,但其他的审讯手段可是一个没落地全用在了他的身上!
但这贼厮嘴巴严实得很,半个字都没吐出,而现在...
好机会!
牢头拉过一个狱卒到自己面前,凑在他耳朵旁小声说道:“快叫人拿纸笔来,将这囚犯说的话一字不露地记录在案!”
同时自己招呼着剩下的几个狱卒,几人耳朵竖成了天线,听申宗古的嘴中能放出什么消息来。
“那人长得是什么样貌,因为啥事和你碰上的?”刘铭问道。
“刘厢主问得好啊...”牢头在心中默默赞了刘铭一声,这才是有价值的信息。
对刘铭的提问,申宗古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回忆了一下当日之景...所幸那日的记忆足够深刻,继续说道:
“那人是一副小厮打扮,身形瘦削,一双三角眼,总是微微弓着背,右手上有一道陈年疤痕,他说是是年轻时为主家小郎君挡下利刃所留。”
身上的衣服是普通的麻衣,但很干净,见不到什么污垢...”
“这特征...记得还挺清楚的。”
纸笔大牢里面本来就有,没多久就送到了牢头手中,唰唰唰地写个不停。
身形瘦削、三角眼、弓着背,右手上有一道疤痕,能集齐这些特征的人在开封可不多,而且“小厮”、“干净的麻衣”...
又能进一步地缩小搜索范围,故意去套申宗古的话,小厮肯定是不能穿得太好,引人注目,但就连低调都是穿着一身干净的麻衣,可想那府上平日里的生活得过到何等奢靡的程度!
和寇准有仇、家中富贵...这种人家在开封就更少了,同时很危险!
牢头一直忘了“申宗古事件”是一场政治斗争,但好消息是事是刘铭问出来的,和他们这群小喽啰没多大关系。
但申宗古后面紧跟着的一句话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说是为家中小郎君买点草纸回去读书写字的...”
“请得起小厮还能穿着干净衣服的,想必家中并不缺少钱财,他为何会去买草纸?”牢头抓住了疑点问道。
“说是要沾沾晏神童的喜气,希望儿子以后也能考上进士。”
牢头沉默了下来,他认同这个说法。
有道理,有“节节高纸铺金字招牌”晏殊晏神童帮忙打广告,这还是另一位神童刘铭的铺子。
在开封,用草纸并不丢脸,除了买不起麻纸的平民百姓,开封城还有不少权贵们也为自家的孩子准备了不少草纸。
只因那两个名字足够耀眼。
“我为那小厮模样的人打包好了草纸,他认出了我,突然问我是不是那天在被泼皮为难的、最后被刘厢主救下的人。”
“这没什么好隐瞒的,我答应了下来,那人和我闲聊了几句,最后问道,我为何会出现在开封城里。”
说到此处,申宗古的情绪激动了许多,双拳紧握。
“我本是祁州人,但景德元年辽人过来了...”
后面的故事刘铭不需再听了,这片土地上的百姓总是遭受着最深沉的痛苦。
虽然“澶渊之盟”的签订似乎标志着战争的远去,但战争留给这片土地的伤痕可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轻易消失。
得等一代人全都逝去之后,才会被渐渐忘记。
刘铭打过好几场硬仗,他靠战争升官进爵,但他并不喜爱战争。
现在的一切谋划都是为了摧枯拉朽般攻入燕云十六州,以最快的速度和最为周密的战后处理计划解决旧世界的战火,然后共同迎来新世界的曙光!
但其中的时间难熬啊...
申宗古说完了他的悲惨经历,几度哽咽失语。
“那小厮家中郎君是个大官,他知道朝廷的动向,他说...”
悲伤的情绪全部化为愤怒,申宗古嘶吼道:“寇准他放弃了河北路,他强令宋军不得支援河北路诸军州,诱引辽军到澶州城下决战。”
“然后为自己的一己私欲,和辽人签订盟约,放整整二十万辽军北归,竟然无一人阻拦...”
“是寇准害了河北路千千万万的人!”
漏洞百出!
军头愤而发言:“你个刁民懂什么,当时的局势有多危急...”
“你个开封人又懂什么?!”申宗古争锋相对地呵斥道。
“是啊,为了大宋,死几个百姓有什么要紧的?宰相心里面装的是九州万方嘛!”
“你也是平民,安知哪一天也被当成代价牺牲掉了?!”
“你...”牢头觉得和这啥也不懂的刁民说什么他都不会信的,便扭头看向“澶州之战”的亲历者刘铭,希望他能帮自己说两句公道话。
但刘铭的回应只有沉默。
他怪不了申宗古。
升斗小民每日为了活下去就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了,他们哪还有精力去知道大国斗争之间的波谲云诡?
哪知道王超和带着他定州城十万大军一退,澶州城上大宋君臣遥望剩余的十几万辽军顺利归城的不甘神色?
这对朝廷来说都是大事,而落在如申宗古之类的亲历者身上更是天崩!
小厮的谣言漏洞百出,家中郎君是朝廷大员,知道政策和军事走向这很正常,但这些话是怎么被一个小厮给听了去的?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直击人心!
这是一场有计划的预谋,申宗古一介平民,想进开封城少不了检查,他的身份信息在权贵们面前和裸奔有什么区别?
根据他的悲惨经历编织谎言...
寇准故意放空了在整个河北的防线,让大名府、冀州等地做为缓冲区,辽人在那几处劫掠一番后,心满意足之后,对开封的进攻意愿就不大了...
不具体了解“澶州之战”的往来,光看现象的话,硬要这么解释...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寇准专断蛮横、倒行逆施,堵塞了官家的忠言之路,朝中的有识之士早对他们不满,只要有个契机,他们就可以让寇准倒台,政局清明...”
申宗古说完了事情的经过往来,就像被抽走了力气一样,身形一下耷拉了下来。
牢头很快就将申宗古的话全部记录在案,他实在不敢相信一场针对首辅的政治斗争竟然起始于一个谎言!
听完申宗古的叙述。他这个局外人只觉得离谱,实在荒谬!
“你被当枪...”牢头忍不住想对申宗古发泄一下胸中激荡的情绪,但被刘铭拦住。
被情绪裹挟的人,真想不了那么多。
他想对着申宗古说道:“你辛苦了。”但他不能这么说。
只有沉默,但除了沉默,还有愤怒!
一场稀疏平常的政治斗争,在过往的千年历史和未来的无数岁月中都会重复上演,但是...但是...
申宗古的所为是一个儿子、一个丈夫、一个父亲最后的冲锋。
王钦若他怎敢如此戏弄一个人的感情!
刘铭攥紧了拳头,他和申宗古不同,匹夫一怒,手上攥紧的只有拳头,而刘铭...他的手上也握着权力!
就在此时,牢中又有人走来。
“刘厢主,你也在这里啊。”来人言语温和,言语中还伴随着激烈的咳嗽声。
“毕相公。”看清来人样貌之后,刘铭压下心中的怒火,恭敬地行了一礼。
“无事,无事。”毕士安摆摆手说道,“老夫奉官家之命来探查‘寇准和安王赵元杰’谋反一事。”
眼角的余光瞥见了牢头手上的供书,问道:“犯人已经招供了?”
牢头赶忙把供书往毕士安手上一递:“毕相公慧眼。”
同时还不忘把功劳往刘铭身上推:“这都是刘厢主问出来的。”
身形瘦削、三角眼...这些特征足够明显。
毕士安让身旁开封府的差役照着这个特征先把画像画出来,再去开封城找人。
吩咐完,还不忘让申宗古签字画押,程序不能忘。
申宗古本意就是自爆为刘铭添几分荣光,很痛快地在供书上按下了红印。
审问工作行云流水的解决,没碰上多大的阻碍,只等找到那个“三角眼”的小厮,寇相公...差不多就能平冤昭雪了。
快得有点难以置信。
当然这一切都建立在不上纲上线的情况下,毕竟查一个小厮有什么难的?
“毕相公,知道此事背后的主谋是谁吗?”刘铭冷不丁地问道。
这个问题很简单,想置寇准的政治生命于死地,还敢出手的人,朝堂上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那人能是何人?
但不利于团结的话不要讲。
“到此为止吧。”毕士安叹道。
总不能都查吧?万一真查出点什么来就不好了。
刘铭在官场上已经混过相当长一段时间了,他当然知道只能到此为止了,毕竟天子的态度可是很重要的一枚筹码。
他的质问不是单纯的愤怒,而是...
“毕相公,申宗古是我亲自审问的,他对寇相公有些误解,但对官家还是一片赤诚之心的。”
“正因如此,才会被有心人利用,所以...是不是也能到此为止了?”
刘铭这在为申宗古求情!
帝国成名天骄的面子,毕士安乐意一卖,说道:“法理之外亦有人情,老夫会酌情考虑的。”
说罢又咳嗽了起来。
“多谢毕相公了。”刘铭拜别,没有再多言,表现得很是得体、团结、有大局观。
他不是就此放弃,而是等待时机,接下来是寇准打擂台的时间,他一小小的厢都指挥使不好喧宾夺主。
等寇相公落幕之后...
对手就要换人了。
......
由宰辅毕士安主持、开封府、皇城司配合的对“寇准意图谋反”的调查三天后就出了结果。
这是一件“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