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朝之后,赵恒目送宰辅寇准远去,给与这位“救国宰相”极大的尊重。
群臣走得快,有心的王钦若抓到了这么一个和赵恒单独奏对的机会。
等,阴恻恻地说道:“陛下您如此敬畏寇准,是因为他对社稷有功吗?”
最近和寇准之间的相处还算是愉快,赵恒答道:“然也!”
若不是如此,寇准早被赵恒贬到海南喝椰汁了。
很为赵恒着想的王钦若脸上露出一副“官家您被奸臣蒙蔽了的表情”,继续说道:
“澶州之战,陛下您不感到耻辱,却说寇准对国家有功,您为什么会这么想?”
赵恒很是疑惑,澶州城下几乎团灭了三万辽军,这已经是不得了的大功绩了,为什么要感到耻辱?
难不成让李继隆带着十万大宋步卒去出了战壕去和剩余的十几万辽军骑兵拼命不成?
“王卿,你这是何言?”
虽然是这么问的1,但王钦若的问题还是引起了赵恒对寇准的一点不满。
为试探真宗对寇准的态度,王钦若准确而狡猾地用了“敬畏”一词。
寇准是长者、两朝重臣,又是大功臣,赵恒的确是敬畏寇准,但位于九五之尊的皇帝又怎承认自己对臣下有所“畏”呢?
不满的情绪在堆积。
而王钦若捕捉到这一情绪,皱起了眉头,好像是在“怒其不争”,语气也激烈了几分,道:
“澶渊之盟,就是城下之盟。皇上以万乘之尊贵却与辽人结成城下之盟,还有什么耻辱能与之相比?“
“耻辱叫您受了,名声全让寇准拿去了,您成了‘二天子’,而寇准成了挽救大宋的大功臣。”
“陛下,您被寇准蒙蔽了!”
《左传·桓公十二年》:“记载楚国攻绞,兵临城下,绞军惨遭失败,眼看就要城破国亡,绞国被迫在城下签订了屈辱的和约。”
“澶渊之盟”被王钦若说成是奇耻大辱的“城下之盟”...这一点赵恒并不这么认为,毕竟刘铭来了这里,弄没了辽国三万精锐之师,这对任何一个大国来说都是伤筋动骨的事,而且“关南之地永属大宋”也的确算得上功绩。
还有从北方源源不断贸易过来的肉类、皮毛...
但王钦若有一点没说错。
他确实受了“耻辱”!
或者说“皇帝”的这个位置受了耻辱!
自从后晋成德军节度使安重荣喊出了那句著名的:“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
“皇帝”这身份的“正统性”顿时摔了个稀碎,只是名头说着好听,说直观点,皇帝就是最大的军阀!
不是有“天命在身”的人称帝,而是手下兵马最强者称帝!
好不容易大宋建立,把天子的“正统性”拉回来了一点,但“澶渊之盟”...
王钦若一番话活生生地揭开了赵恒内心中刚刚愈合的伤疤。
天子、天子...老天爷就应该只有一个儿子!
但现在的赵恒有了个异父异母的亲弟弟,虽然他是小妾生的,但想来还是恶心,赵恒的脸色一下就变得不好看了。
但赵恒的表情不好看了,王钦若的心情就好了起来,他的谗言...生效了。
但面上还是一副为赵恒愤慨的表情:
“陛下还记得刘厢主刚送信来开封时发生了什么吗?”
“当时定州王超心思不定、辽军咄咄逼人,将行于澶州城下,而寇准不顾陛下您的安危,强拉着您御驾亲征。”
“陛下您听说过‘赌博’吗?钱快要输光的时候,赌徒总是孤注一掷的。”
“陛下,在那时寇准就像把您当做赌注!”
有些事情,犹如蒙着一层纸,当谁也不去触动时,还能维持一种表面的平静,但一经捅破,不仅不堪回首的事情教人痛楚万分,而且在捅破这层纸的人面前,当事人的面子也无处所容。
王钦若的话触动了赵恒不愿回首的被寇准强拉硬扯亲征澶渊的一幕幕往事。
敬畏...对功高震主的寇准,赵恒心情复杂,有着发自内心的敬佩,虽说寇准把他当做了赌注...赵恒心中略有不爽。
但寇准是平等地把所有人当成了赌注,包括他自己...澶州之战时,寇准还挺身挡在他面前,为他遮挡箭矢。
一切为了大宋朝嘛,这么一想,赵恒也不是不能接受...
但太祖、太宗两位都是说一不二的实权皇帝,虽说独断的政令不一定正确,但“祖宗”对朝堂的把控能力都是一绝!
但怎么皇位传到了他手上就要“敬畏”臣子?
感情是会消磨的,重用寇准是当时大势所趋。,赵恒的“待准极厚”,在一定程度上也是做给人看的表面姿态。
王钦若渐渐直起了腰杆,当初“被迫自愿”请辞参知政事,他的腰被迫弯了下去,但朝堂不是寇准的“一言堂”,南人亦直腰!
隐忍许久...他终于等到让寇准滚蛋的机会了。
为贬低寇准,他还抬高了刘铭,为他说好话,和寇准形成鲜明对比。
虽然王钦若和刘铭的关系不怎么样,刘铭大概率不会念着他的好,还有可能在之后的政事处理中交恶,但那又如何?时间是站在他这一边的!
刘铭太年轻了!
十年之内,刘铭都不可能踏足东西两府,大宋朝不可能出现过二十八九岁的执政!
等刘铭掌权的时候...他要么就是政治斗争被斗倒了,要么就是退休回家去了,总之退居二线了。
比随时想将他贬低出中央的寇准不知道好到了哪去!
赵恒还有些犹豫,毕竟刘铭的到来,让澶州城宋军的处境不知好了多少个量级,寇准的表现令天子不爽,但他也的确发挥了巨大作用。
王钦若的谗言也不会止步于此,历史稍有变更,他也学会了“与时俱进”。
王钦若对赵恒和寇准都足够了解,知道怎么说才能引起赵官家对寇准最大的反感,最后一句话彻底坚定了赵恒的想法:
一语戳中赵恒的痛处:“陛下,寇准立有大功在身,行事又嚣张...不拘一格。”
“在您面前尚且如此,若皇子出世...他当如何对之?”
王钦若不知道刘娥肚子里怀的是男是女,但“皇子”的名号说出去可比“公主”要响亮得多。
“好像..寇准和刘修仪尚有龌龊...”
当初赵恒刚即位的时候,欲将刘娥立为贵妃,但刘娥的家境...实在拿不出手,任命的诏书直接被当时的宰相李沆烧掉!
沉稳的李沆尚且如此,若是嚣张跋扈的寇准遇到此事...
赵恒的拳头一下就握紧了!
相比于其父赵光义在政治场的血腥厮杀,赵恒的心理就要光明得多,许多事情他不会往阴暗的方向去想。
臣子偶有僭越之举,只针对于他本人,赵恒也常能以宽容应对。
不然还能怎么办?只能忍着。
但龙有逆鳞、触之即怒!
三十几岁老男人的唯一的儿子、可以预料的身体素质最好的儿子、他最爱女人的儿子!
赵恒已经决定在皇子出生之后就把他立为太子。
但若皇子的母亲若只是一个普通的修仪,这名分...说出来就弱了许多,立他为太子将会受到不小阻碍。
王钦若此话其实是在模糊时间的概念,把以前的寇准当做现在的寇准。
须知人是会变化的。
当初是当初,现在是现在,若此时赵恒再想抬刘娥的名分...
即便是寇准也不会拒绝,因为现在的刘娥可不一样了,她是刘铭的姑姑,而有刘铭撑腰,谁敢说刘娥出身低贱?
这是在指着澶州之战、灵州之战、当朝军功最耀眼者几人之一的刘铭的鼻子骂他出身低贱!
这都不能说是结仇了,在“名声大过天”的宋代,是在逼刘铭和他拼命!
但刻板印象已经形成,赵恒不敢赌!
“陛下,今天下太平、四方已定,但寇准却轻言兴战,好像我大宋禁军将士们的性命在他口中轻得跟路边的草似的,朝中对寇准早就颇有微词了。”
王钦若说道。
执政集团是一个整体,通力合作,共同进退,但当这个整体内部发生矛盾之时,便给了外部介人可乘之机。
比如现在,毕士安薨,没人帮着寇准收尾,他率性行事,刚愎自用,缺少政治家应有的城府...的性格缺点就暴露了出来,朝廷上下对他已“同列忌之。”
王钦若正是在这种气氛下,不失时机地向真宗进谗言,还向真宗暗示,在执政集团内存在有一股反寇准的势力。
因为在正常的政治形势之下,任何皇帝都不可能、也不敢不与朝廷中的派系结合就贸然罢免宰相的。
所以...某一计划便渐渐提上日程。
......
一段时间以后,“官人,你回来了!”听到院门声响的李姝笑盈盈地走过去迎接下衙回家的刘铭。
离李姝查出有孕已经过去三个多月了,她的肚子渐渐显怀,整个人身上闪烁着母性的光辉。
“我回来了!”
刘铭笑道,没把军营和工地上的疲惫带回家,步伐加快,走过去一手扶住自己的娘子,另一手抚上了她的小腹,笑道:
“我感觉到了这孩子在踢我,有劲!”
这话逗得李姝呵呵直笑:“官人,孩子才四个月大,连我这个当娘亲的都还没感觉到,你是怎么知道他在动的?”
刘铭是个孤儿,李姝自幼丧母,两人对父母的印象都十分模糊,不知道该怎么去做一个好父母,但两人都想成为一对好父母,没有参照对象,就只能什么都学一点。
李姝就跟着开封的妇科圣手学了不少知识,四个月大的胎儿很少能有明显的胎动。
刘铭有空闲也会坐到一旁陪读,对胎儿他知道得也不少,但也不妨碍他笑道:“这就是父子之间的羁绊!”
和李姝逗乐了一会儿,刘铭问道:“娘子,今日去大相国寺祈福感觉如何?可好玩?”
怀孕不是限制李姝出行的理由,出门随便逛逛总还是比每天窝在家要强,阳光、新鲜空气以及适度的体力活动有助于孕妇与胎儿的健康;增进体力,增强耐力...
当然,出去玩归玩,安保工作一定要做好,陪着李姝出行的护卫...数量足足有五人,明里暗里都有。
说起这个,李姝就有精神了,迫不及待地想将自己的见闻和刘铭分享:“从寺院的大门前就开始有卖东西的小贩了,卖的是飞禽、猫、狗之类的活物...”
“第二、三道门买卖的都是日用百货,架设着彩色的帐幕,整齐有序...”
好吃好玩的应有尽有,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毕竟有孕在身,挑着的是上午人流量最少的时候出门的,还有许多景色没看过呢。
说完了这个,李姝又喝刘铭说起了自己在路上听到了街头传闻。
“相公,听说寇相公要被贬了,这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啊!
寇准是谁?宰辅耶!
若是谣言,造谣的人早被抓到开封府的大牢里去了,比如申宗古。
这大概是朝廷提前放出消息来试探一下民间舆情的。
“应该是假的吧。”刘铭撒了个小谎,“那些御史最喜欢的就是闻风而奏,这次应该也不例外。”
刘铭不想破坏赵恒和寇准在自家娘子心中的形象。